2007-08-31

為何夢見他

每隔一陣子,我就會以為我和他之間還有復合重來的機會。
很快地,夢醒之後,發現全都是一場空。他早已結婚生子,在地球上的某個角落裡生活著。
雖然我不曉得他過得好不好,但我心裡,其實是希望他不幸福。
即使我們已經多年未見、即使我根本記不太起他的長相、即使昔日回憶比夢境還不真實,我還是希望他不快樂也不幸福。
只因為他曾經令我不快樂。
某個好友每次一夢見舊情人,就會來向我告解,覺得自己結婚生子,生活過得雖平凡但也算順利,為什麼總是逃不開昔日的陰影。
難道潛意識裡,還是希望兩人能重來一遍,修成正果。像公主與王子般,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夢見舊情人,讓她對睡在身邊的老公有無比的罪惡感。
看來,最好的報復之道就是活得比他好,這句話一點用也沒有。舊情人仍然時不時地會在夢中現身,展示他仍可對妳的生活發揮微弱的影響力。
尤其當妳期待有一夜好眠,卻轉變成惡夢連連之際,絕對會令任何人神經衰弱。
對於舊情人的潛意識情結,不只存在於夢境,也發生在現實。
有多少人在上KTV時,總是不忘習慣性地會點幾首和舊情人有關的歌。
即使歌曲已經老的掉牙,伴唱帶已經模糊不清,情感卻依稀猶存。
或是點一首會想起舊情人的歌,猜想他是否如MTV般,已經有了個會盪秋千的女兒。
即使身邊的新伴侶,不論外表或內在,都要比舊情人好上幾百倍。
從錯誤中學習,是人類得以不斷進步成長的關鍵。但歷史證明,我們總是不懂得記取教訓,一再地重蹈覆轍。
像是對舊情人藕斷絲連的依戀和揮之不去的夢魘。
關於舊情人的夢,偶爾也會出現大快人心之作。有一次,我夢見他肥了一倍,而且又失業潦倒。
不過,快樂只是一閃而逝。萬一哪天真讓我見到他,而他又真淪落到那步田地,我一定快步迴避,同時咒罵自己眼光太差、標準太低兼識人不明。
為何夢見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未來的某一個夜、某一場夢,他仍會再度出現,像盡忠職守的鬼魂,在我就要遺忘之際,提醒他曾經存在。

後來

「趕快戴戴看,喜不喜歡?」
眼前的男人獻寶似地打開盒蓋,露出一只鑲滿碎鑽的精緻女錶。她的目光落在這只錶上,久久沒有移開,但臉上卻沒有男人預期中的喜悅表情。
他不禁發急。「這不是妳一直想要的錶嗎?」
她這才抬起頭,以著一貫慵懶且帶著撒嬌意味的聲音說:「謝謝。我很喜歡。」
「我幫妳戴上。」
她伸出白皙皎潔的手腕,任由他將那只錶戴上。
「妳看,真的很漂亮吧!」他刻意將她的手抬高,炫耀似地展示著,看上去比她還開心得意。
碎鑽在她眼前閃閃發亮,在這昏暗的房間裡,竟有幾分像夜空裡的星星。
閃爍的星星,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她還在發著呆,男人突然遲疑地出聲:「我該走了。」
沒等她反應,他又繼續說:「今天也是我孩子的生日。」
他總是有著各式各樣的理由,在一個又一個深夜裡丟著她一人孤獨度過,可能是老婆生日、結婚紀念日、父母大壽、家族聚餐等等等。
但今天,沒來由的情緒激動,竟令她不想一如以往乖巧地目送他離開。
「留下來陪我。」她熟稔地施展媚功。
他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仍充滿耐心,「妳明知道我不行。乖,好嗎?」
她把臉扭過去不理他,長髮掩住她的半邊臉龐,成為她與他之間的一道牆。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看不見他的動作,一陣沈默之後,她聽到一句抱歉,然後是椅子移動,大門開啟關閉的聲音。
她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流下淚來。
此時此刻,她強烈思念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星光閃耀而且有人守候在她身旁的夜晚。


她和他住在同一個村子,從小一起長大。一直以來,沒有兄弟姊妹的她,都當他是大哥那樣的崇拜。
隨著年歲漸長,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漸漸起了變化。就在她還沒有察覺之際,他對她表白了。
那個夏天,他考上大學,要上台北唸書。這在了無生趣的小村子裡是件大事,台北是個只能在電視裡看到的另一個國度。
在他即將離開的前一個晚上,他約了她到橋頭見面。
一見到她出現,他沒來由地扭捏起來。沈默許久,才遞出一個用小小透明塑膠袋封著的銀色手鍊,其中,點綴著幾顆星星。
「我去考試的時候順便買的。今天是妳的生日吧!」
她低垂著頭不語。視線緊盯著其中一顆星。
「妳會等我嗎?」
她想了又想,鼓起勇氣,「我也想去台北。」
她和祖母一起生活已經十多年,在父親意外去世之後,母親也跟著離家出走,一去不回。然而,陪伴老人家的生活非常單調而無聊,尤其老人遲暮的沈重感覺,常令正值青春歲月的她喘不過氣來。
他說:「我保證,我一定會回來接妳的。」
她抬起頭看他,一臉堅定的神情。在四目交接之中,他的臉龐逼進,接下來,她在自己的嘴唇上感受到溫熱與遲疑。
不知怎地,她並沒有閉上眼睛。她的思想彷彿飛到老遠去,透過他的肩膀上方,看見天空裡的繁星正閃閃發亮。
她明白,總有一天,她要去尋找真正的星。而不是手中這輕巧而缺乏光芒的人造假星。


就在他離開之後半年,她也跟著離開了這個村子。只不過,帶她走的人是隔鄰已經到台北工作三年的大姊,因為大姊說有個可以賺大錢的工作。
她並沒有帶走他送的手鍊。她認為,她將會得到更多更真實、更昂貴、更漂亮的星。
大姊說的沒錯,她果真賺了不少錢,憑藉著她的青春與美麗,男人成群結隊地討好她,只為一親芳澤,她的面前永遠堆滿了各式各樣閃閃發亮的禮物。
她似乎終於找到她想要的星,但卻更加不真實。她意識到自己並不快樂。職業知覺告訴她,她所認識的男人都不可能地像他一般地愛她。
這些男人只當她是遊戲,或者玩具,新鮮刺激有趣最為重要。
就這樣,她在一個個男人之間轉來轉去,從這個人手上換到那個人手上。她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但感情除外。
經過了這些年,在她生日這天,沒來由地突然記起那個夏天的夜晚,以及掛在天上與握在手裡的星,竟令她心頭沒來由的一陣酸。
她卸下手上的錶,輕輕拉開通往陽台的落地窗,滿心期盼地望往天空。
漆黑中只見到幾點微弱的光芒,週圍樓房的燈火反而加倍耀眼。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當她真正需要愛,也迫切地想要付出愛之際,那個人卻已經不在身旁,他一定遇到了更值得他愛的人,而將她遺忘在過去以及那個寂靜的小村落裡。
她終於明白自己錯過什麼,但已經太慢太遲,於事無補。

成全

假日午後的百貨公司人山人海,連咖啡座都得排隊輪候座位。都說逛街購物是台北人的休閒活動首選,果然不錯。
秀婷懷裡抱著已經進入睡眠狀態的兩歲兒子,只能用雙眼盯牢四歲女兒,不許她離開身邊超過一公尺。
而這兩個小孩的爸像是沒事人似的,好整以暇地四處張望,同時不忘批評這一桌那一桌已經吃乾抹淨還賴著不走,完全不為他們這些苦候座位的人想想。
秀婷感覺額頭冒出一滴滴的汗,緩緩地沿著臉頰滑落。明明百貨公司裡的冷氣像不要錢般地開到最強,但因為人來人往地推擠走動,讓她還是覺得窒熱難耐。
忽然,維明像是發現新大陸似地叫出來。
「妳看,坐在最裡面靠窗那個位置的是不是巧鈴?」
這個名字像針一樣地刺痛她的雙耳,但她又禁不住好奇,隨著維明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那個可供四人共坐的位置只坐了她一個人,她的面前有一壺飲料和吃了一半的蛋糕,而她臉上化著淡淡的粧,百般無聊地看著窗外。
巧鈴的模樣一點也沒變。秀婷下意識地往後退,不想讓她看見他們這一家子人。但維明已經興奮地向那個位置走去,只見巧鈴揚起臉詫異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微笑點頭,然後,維明興奮地揚手招呼她過去。秀婷還在躊躇,女兒已經飛奔到父親身邊,她只好移動腳步跟在後面走。
維明高興的說:「還好碰到巧鈴,否則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位置。」
巧鈴笑咪咪地看著他們一家人,「我朋友遲到,沒關係,就先一起坐吧!」
維明和女兒坐在巧鈴對面的位置,抱著熟睡兒子的秀婷東挪西挪好不容易才在巧鈴身旁的空位坐下,再將懷中的兒子調整成橫抱的姿勢,然後她就發現,她身上的衣服全縐了,而且還印了一灘口水印。
該剎那,秀婷只想成為透明人消失無蹤。
巧鈴像是視而未見她的尷尬,以著話家常的口氣問道:「小孩都這麼大了,上幼稚園了嗎?」
「妹妹剛上小班。」維明接著以讚嘆的眼神說道:「這些年了,妳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怎麼沒變?老了,都三十多了。」
「還沒結婚?」維明追問。
「這種事和生小孩一樣,運氣成分居多。」巧鈴委婉地答。
維明像是很滿意巧鈴的答案,竟笑瞇了眼,然後就翻開服務生遞上來的菜單和女兒討論起來。
秀婷盯著維明,心情非常複雜。他在高興個什麼勁兒,難不成他以為巧鈴單身是因為對他舊情難了嗎?
「妳想點些什麼?」
巧鈴出聲,打斷她的思緒。
「我來杯果汁好了。有沒有柳橙汁?」
「不吃塊蛋糕嗎?這裡的蛋糕很不錯。」巧鈴殷勤的問。
秀婷下意識地瞄向巧鈴平坦的小腹與纖細的手腕,再想回自己生完老二就一直沒有回復的身材,以及長久抱著小孩所練出來的結實手臂,就堅決地搖頭。
沒想到維明還在一旁幫腔,「她早該減肥了,吃什麼蛋糕?」
秀婷瞪他,但他卻渾然未覺。
服務生在一旁覆誦他們所點的東西,秀婷卻覺得那聲音愈來愈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但其實是她掉進了自己的回憶之中。
她和巧鈴從大學起就是摯友,本來以為兩人的感情可以這樣一輩子好下去,但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秀婷因為換工作而進了維明工作的公司,巧鈴交待要他好好照顧秀婷,卻沒想到這一照顧就一發不可收拾,形成了三角習題。
最後是秀婷獲勝,得到維明。這中間的差別,是志在必得的決心。
那年27歲的她覺得是該找個好對象結婚的時候了,錯過維明,不知道下個對象在哪裡,更加用盡心機,不敢放手。
而巧鈴則因為和維明交往七年,早已邁入倦怠期,又對維明的屢屢出軌而不勝其煩,在聽到秀婷懷孕的消息時,二話不說簽下公司派駐大陸三年的合約,就此消失無蹤。
秀婷以為她贏了,但今天看來,完全不是如此。
維明在工作上的表現普通,始終不上不下,幾次升職都沒輪到他,他也毫不在乎。一對上班族夫妻要養兩個小孩再揹房貸已經很吃力,維明仍舊不以為意,心寬體胖之下,一個肚腩就這樣養出來。
而她,生完老二後整個人腫了一圈,舊的衣服穿不下,新的衣服更難買,再加上手頭拮据,每次光為老公和小孩買衣服,自己就湊和著穿,根本不計較樣式、質料與流行。
但在見到巧鈴之後,她對自己的疏於打扮感到後悔莫及。
如果今天再叫巧鈴選一次,她肯定飛也似地逃離現場,連爭也不會同秀婷爭。
秀婷心裡轉著千頭萬緒,維明卻還興高采烈地與巧鈴東扯西扯。秀婷突然覺得恨,恨男人在感情上的壞記性,也恨另一個女人所表現出來的好風度。
「你們真是幸福家庭的最佳典範。」巧鈴說。
秀婷想從她臉上找出揶揄或挖苦的痕跡,但並沒有。
不過,即使巧鈴是真心誠意的誇獎,秀婷也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以著這副模樣出現在昔日情敵面前,她根本驕傲不起來。秀婷開始覺得,當初巧鈴的成全,其實只是一個陷阱,一步步將她推向黃臉婆的深淵之中。
巧鈴的手機突然做響,她接聽。秀婷發現她手上那只精緻的腕表,她去美容院洗頭時曾經在雜誌裡看到,標價5萬8,比她一個月的薪水還高。
可是,巧鈴沒有4歲女兒和2歲兒子。個人選擇不同而已。秀婷嘗試這樣安慰自己,卻沒有減輕心中五味雜陳的感覺。
「你到了?我現在就下去,你在門口等我。」巧鈴邊說邊隔著玻璃窗向樓下揮手。
維明好奇地跟著往下望,突然神色大變。
秀婷想知道他究竟看到什麼,才想探頭過去,巧鈴已經掛斷電話起身,「我得走了。我朋友在樓下等我。」
巧鈴還順手拿了帳單。「我請客。你們慢慢坐。」
秀婷突然一個衝動,將它搶回手中,「我們請客。」
巧鈴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但仍大方一笑,「那就麻煩你們了。」
話說完,巧鈴就頭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座。一旁維明還在責怪,「她要請就讓她請,我們點了這堆東西也有一千塊吧?」
秀婷不吭聲,移動座位到玻璃窗旁,往下一望都是人,隔了一會兒,巧鈴的身影出現,飛快地奔向一個著休閒服的男人。他看上去有點年紀,但打扮清爽考究,顯然經濟狀況不錯。
秀婷看回維明,他雙眼還追隨著那兩人的身影。
「那個男的應該快四十了吧?」他的語氣酸溜溜。「說不定已經離過婚。」
「怎樣都比你強。」秀婷不客氣地冒出這句話。
維明回看他,一副脾氣就要發作的樣子,但一旁女兒突然打翻果汁,搞得一陣手忙腳亂。
究竟在感情的世界裡,誰是贏家?誰又是輸家?
秀婷感慨的想。而懷裡的兒子已經醒過來,不安份地開始喧鬧起來。

打錯了

在撥出電話號碼之後,等待電話接通之前,我的心情總會在這短短時間內歷經「上窮碧落下黃泉」般的雲霄飛車感受。
害怕他不接電話,想像種種可能的原因,他沒聽見電話響、他在忙著別的事…
而在電話接通的剎那,我又擔心聽見的可能不是他的聲音,而令我不知如何應對。
即使接電話的人是他,在聽見他聲音的那一瞬間,我還是會呼吸一窒,腦中一片空白。
尤其這一次,我是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打電話給他。也就是這個重要事件,令我此時此刻有加倍的忐忑不安。
因此,我在動手撥電話之前,就已經反覆考慮推敲而且演練過數十遍不止。
還在複習之際,電話已經接通。
「在忙嗎?」我連忙說出第一句台詞。
「帶了一些工作回家趕。」
出乎意料的狀況,我立刻打退堂鼓,「那我改天再找你。」
「沒關係,只要是妳打電話來,我一定有空。繼續說,我在聽。」
真是令人打從心裡溫暖到全身的話語,我專注地感受那份溫度,忘了開口。
「妳還在吧?」
「嗯。」
「想聊些什麼呢?」
他的聲音充滿關懷與溫柔,重新燃起我的勇氣。
「我有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
「我…」真要開始發表那一篇預先準備好的講稿,我又覺得舌頭不聽使喚,腦袋無法思考,索性什麼也不想,一鼓作氣說完整段話:「在我心裡,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讓我什麼事都想第一個告訴你。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即使這樣做可能會令你為難,我還是忍不住想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你。你不用給我任何答案也沒關係,我只是很想讓你知道我心裡的感覺,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話說完,電話兩端都陷入沈默,我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因為在我預設的情節中,他起碼會說一句:「謝謝再聯絡。」
突然間,他開口了,是完全在我想像之外的回答。「其實,我也是。」
他也是?他也是什麼?我的心重重地跳著,一下一下地,彷彿就要跳出胸口。
「我也是一直很喜歡妳,但不敢說出口。」
聽到他這句話,我幾乎能感覺熱淚在眼眶浮現,令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是,等一下,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他還有一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可是,Angela怎麼辦?」「可是,Charles怎麼辦?」
這兩句話同時由他和我口中說出,伴隨著巨大的回音,令我的腦筋完全轉不過來,明明知道有事情不對勁,但一時半刻又說不出來問題在哪裡?
「誰是Angela?」他先開口問。
「誰又是Charles?」我跟著往下問。
「妳不是Maggie嗎?」
「我叫Megan。」我傻傻地答,又跟著他的話問:「你不是Denny嗎?」
「不,我是David。」
此時豁然開朗,謎題完全解開,原來這是一通打錯的電話,而且還錯的離譜,錯的徹底。
「對不起!」我只說的出這句話,然後立刻掛斷電話,將那支無線電話推的遠遠的,彷彿那個叫做David的陌生男子會化做毒蛇猛獸,從話筒裡跑出來咬我一口,懲罰我打錯電話還跟他開了一個這麼大的玩笑。
天啊!
這次徹底失敗的演練,讓我失去了對Denny告白的衝動。三天後,我聽到其他朋友說Denny已經向Angela求婚,突然覺得有點慶幸我打錯電話表錯情。
被直接拒絕的痛苦,對一個女生來說,還是過於殘忍了一點。
因為失戀而只想在家裡舔傷口,失去了和朋友出門去吃喝玩樂的興緻,對於每通打來邀約的電話都說不,這麼難以相處的態度,很快就沒有人想來碰釘子,電話也變得極少響起。
所以,當電話鈴聲重新響起時,突然帶給我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Megan嗎?」他一開口就喊我的名字,是個聽來有點熟悉,我卻想不起是誰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David。」
我的朋友裡沒有人叫David,他一定打錯電話了。可是,打錯電話的人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打錯電話?打錯電話!!!
我想起來了,一聲呻吟,接著就想直接把電話掛斷。
「等一下,我只是有點事情想告訴妳,好不好?一下子就行了。」
他的態度相當誠懇,我不由得說:「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去向Maggie表白了。」
我連David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會認識Maggie?他去向她表白又關我什麼事呢?這人未免也扯太遠了吧!
「那很好啊!」我敷衍的說。
「不過,被Maggie拒絕了。」
嗯!聽起來一點都不好,難不成他打電話來是想要我當張老師嗎?我自己都還需要一個張老師呢!
「所以…」我不耐煩地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我暗戀Maggie已經很久,可是因為她有男朋友,而一直不敢向她表白,直到那天接到妳打錯的電話。」
我沈默了,很能體會他與我相同的處境。
「我心裡想,一個女生都這麼有勇氣,敢直接對男生說喜歡他,我怎麼可以這麼膽小沒用,不敢對喜歡的女生表達我真正的心意。我打電話給妳只是想說謝謝妳,如果沒有妳的鼓勵,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對Maggie說喜歡她。」
「可是,你被拒絕了…」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長痛不如短痛。我還是覺得這樣做最好。」
剎那之間,我突然對他產生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份。
「妳呢?」
「我什麼?」
「那個Denny,後來妳還有沒有再打電話給他?」
「沒有。」
「妳那令我敬佩的勇氣到哪裡去了?既然有衝動,就要趕快行動啊!」
「他要訂婚了。這個月月底。」
他安靜下來,隔了半晌,才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的心情已經調適了好幾天,現在比較能接受這件事了。」
「妳要加油哦!」
被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麼說,真令我啼笑皆非。
還有一件事。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
「很簡單。來電顯示啊!」
「這樣不公平,我這裡沒有來電顯示,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撥錯號碼的。」
「沒關係,我告訴你。不過,妳要答應出來和我看電影。」
看電影?好小子,馬上棍隨棒上。
「你的電話號碼哪有這麼值錢?」
「這是妳對我的補償。」
「什麼補償?」
「補償我被Maggie拒絕的精神損失和心理創傷。」
我大叫,「你剛才不是還在感謝我?怎麼這麼快就變成補償了?」
他在電話的另一端大笑,聲音聽起來開朗而洪亮。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開始想要答應他去看電影的邀約。
很多故事,都是因為錯誤的開始,才有了接下來的發展吧!

心的對話他之篇

人的感情有很多種,而且,很多時候,我們都分不清楚哪一種是哪一種。
像是我對她的牽掛。
她是我的誰?答案很多,但不知道哪個才正確。
她小我三歲,是我死黨俞明的妹妹俞昀,與他們兄妹倆結識已經快要有二十年那麼久。
說是青梅竹馬,有點好笑。我們不曾談過戀愛。
但又不是點頭之交那麼簡單。她的大小事情我無一遺漏,瞭然於心。
一般人通常會認為她好算是我的妹妹了,而我,理所當然是她的另一個哥哥。
我本來也一直這麼以為,但當我第一次聽說她交了男朋友時,那種突如其來的莫名煩躁使我坐立不安,不同於俞明一副看好戲的淡然態度。我才終於明白,不!不是妹妹。
從小看著她長大,或者說是,從小與她一起長大,不知不覺間,她在我的心上佔據了一個位置。
她不是我的初戀,卻比任何一段感情都更令我牽掛。
這份牽掛有好些次幾乎要讓我往前尋求突破,但到頭來又習慣性地卻步不前。我總是覺得俞昀還小,應該多給她一點時間,好讓她把心定下來。
終於,她上了大學。但是,卻更讓我意識到,我們之間是行不通的。
她大二那年,我去當兵,而且還抽中澎湖。我在心裡慶幸,還好沒追俞昀,不然鐵定兵變。
那時,只要一和俞明談到俞昀,他通常會翻白眼說:「玩瘋了,成天不見人影,我媽還說女兒有人追是好事,可是唸大學前又管她管得那麼緊,真搞不懂我媽的標準在哪裡。」
我也想知道。
退伍後,我按照原訂計畫,立即出國唸書。十分親切的俞媽媽把我當成一家人,特地為我餞行,但是俞昀卻不見蹤影。
俞明抱怨,「我已經提醒過她了。」
俞媽媽果然展現了遲來的開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天天都有約會,根本搞不清楚今天星期幾,真能記住你的話才有問題。」
俞明攤攤手,「算了,反正那丫頭只會惹麻煩,少了她還清靜一點。」
我很想點頭表示贊同,但心中其實很想見俞昀。
老實說,不見或許反而好,在未來的兩年裡,我一樣無法想見她,就藉故到俞家找俞明,以便看她一眼。
我再度慶幸,還好沒追俞昀,不然一去兩年,再怎樣感情深厚的情侶,也很難禁得起中間隔了一個太平洋的考驗。
而且,人生的發展往往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指導教授推薦我到矽谷一家新創的電腦公司工作。剛拿到碩士學位的我正想要大展手腳,雖然第一志願是回台灣,但在美國累積幾年工作經驗看來也會成為很好的籌碼,再加上公司開出的條件優渥,實在沒有考慮或拒絕的理由。
於是,我留下來了。同時,第三度慶幸自己沒追俞昀,聽說她在台灣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不見得願意因為我而到美國生活或發展。
但是,以這樣的結果來安慰自己是正確的作法嗎?我仍然會不時地想起俞昀,想知道現在的她是什麼模樣?生活可還順遂如意?是否仍常與俞明吵架拌嘴?
後來,我遇見了亞歆。因為同樣來自台灣,又在同一間辦公室朝夕相處,我們自然而然地發展出感情。
就在我們決定結婚之際,我接到了一封喜帖。俞明的大喜之日已定。
憑我們兩人的交情,說什麼我人都一定要到,同時還要附上一份大禮。
亞歆也和我一起回台灣,預備見雙方父母,商量我們結婚的事。


來到俞明的喜宴會場,才一踏出電梯門,就可以聽見人聲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幀放大至三十吋的照片,絕對稱得上郎才女貌。亞歆在一旁說:「拍得真不錯,記得拿張謝卡,看看是哪家婚紗公司。」
我一邊簽名,一邊回應她的話,「妳不是說要在美國辦婚禮?」
「那和在台灣拍婚紗完全不衝突。」她理直氣壯。
我將紅包交給端坐在桌後的陌生男人,覺得有點不放心。我從來沒見過俞家有這個親戚,更不知道俞明有這個朋友,在婚宴上收受禮金的不都應該是自己人嗎?難道我真的離開台灣太久,連記憶力也一併衰退。
還在猶豫,就聽到有個清脆的聲音喊我:「華哥。」
想都不想,我立刻轉身,完全沒有防備地迎上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這個身著淺藍色小禮服,看上去艷光四射的女生,與我記憶中的俞昀有點出入,眼前的她比較瘦,化著淡粧,態度十分端莊沈靜。
那個不施脂粉,像個健康寶寶,成日蹦蹦跳跳的俞昀到哪裡去了。人家說:「女大十八變」,果然不是胡謅的。
我終於出聲,「小昀。」
她的笑容喚回我的記憶,還有那帶點撒嬌意味的聲調,「你遲到了。」
我定一下神,沒錯,她是俞昀,25歲的俞昀。
亞歆開口解釋,「對不起!我們太晚出門了。」
我連忙側一下身子,好讓亞歆與俞昀面對面。不知怎地,俞昀似乎楞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因為她很快就自我介紹說:「我是俞明的妹妹,叫我小昀就行了。」
「我是亞歆。」
「我帶你們入席吧!已經上了好幾道菜。」她招呼著我們,然後又回過頭叫那個收禮金的陌生男人,「Jason,你也一起來,客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記憶的開關自動觸發,我想起8年前的那個暑假,俞昀要求我陪她去買老師指定的課外讀物,卻撞見她那叫做Jason的男朋友帶著另一個女生逛街。
那時的俞昀還小,正在唸高中,卻意外地沈著,或許有點驚訝,但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難過的感覺。
為時至今,我都還想不通她當時的冷淡反應。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流露了我的疑問。俞昀輕聲說:「不是那個Jason。」
原來,我們兩人在該剎那一起回到那個記憶中的夏日。
我們在離入口最近的這張圓桌就定位。俞昀與我遙遙相對。
這個座位雖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她,但想開口與她說話,全桌的人會同時成為聽眾。這樣也好,現在的我實在需要好好地看看她,搞清楚這4年來她究竟有了多大的轉變。
眼前看到的第一項轉變令我吃驚。Jason將海參挾到俞昀的盤中,而她看也不看地就咬了一口,但我記得這是她最討厭的食物之一,它那軟綿綿的口感總令她大叫噁心。
果不其然,她的反應有點奇怪,困惑地皺著眉,盯著筷子上的海參看。殷勤的Jason又適時地送上一碗湯。
俞昀別過頭在他耳邊不知嘀咕些什麼,惹得他拼命點頭。
剛才俞昀沒有介紹這個Jason是什麼來歷。她的現任男友嗎?看上去不像一般情侶那麼親暱,可是普通朋友又不見得願意來做點收禮金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還在想著,突然有個重量落在我右邊肩膀。正是俞明的手。
我向他介紹了亞歆,兩人互相點個頭後,他一句:「阿華借我一下。」就將我帶離現場。
一走出喜宴會場,他馬上用力在我背上搥了一記,「好小子,4年不見還給我表演遲到?」
我連聲道歉。兩人信步走到樓梯間,很有默契地就一起直接坐在階梯上。
俞明還在抱怨,「剛才小昀還取笑我像是在等老情人。」
我有感而發,「說真的,老情人的交情都不見得有我們深厚。」
「可不是?你剛去美國的那一陣子,我真的有種缺了胳臂斷條腿的感覺,想打球找不到伴,喝悶酒也沒有人陪。」
「我在美國更慘,和老外很難外交心,來來去去都只有一小撮同學和同事。」
「想回台灣嗎?」
「還在等機會。」
這時,俞明突然清清喉嚨,「其實,我今天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向你道謝。」
我摸不著邊,莫名其妙地反問:「謝我什麼?」
「今天能娶到這個老婆,一定要好好地謝謝你。」
這下子我是愈聽愈糊塗了。他這個老婆我根本不認識。
「你還記得有一年暑假你陪我去圖書館追中文系系花嗎?」
我的心一跳,那個夏日的記憶早已因為俞昀一句:「不是那個Jason。」而重回腦海,艷陽的炙熱溫度與俞昀的燦爛笑容彷彿就在眼前。不過,我看不出來這些事情之間有什麼關係。
「中文系系花說要帶她朋友來和我們喝咖啡,你卻撇下我先走,叫我一對二。」
沒錯,我離開圖書館後就遇到俞昀,被她拉去買書,然後遇見某個名叫Jason的男生。
「就是她!」
我呆呆地重複俞明的話,「就是她?」
「我老婆就是中文系系花帶來的那個朋友。」他一口氣交代完後來發生的事,「我和中文系系花只走了一個學期就被她甩了,那時候真是失戀的莫名其妙,於是去找她朋友幫忙,不知不覺間,她朋友就變成我的女朋友,然後在今天成為我的老婆。」
「所以呢?」我還是不懂。
「如果那天你也去喝了咖啡,我可能就娶不到這個老婆。」俞明宣佈答案。
我大笑,「喂,你想太多了好不好?」
他的態度十分正經,「我只是想告訴你,人與人之間的緣份真的非常奇妙,往往一個決定就可以改變後來的發展。」
我失神。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如果許久之前的那一天,就是俞明遇見他未來老婆的那一天,我趁著獨處的機會告訴俞昀我對她的感覺,那麼,今天的一切會有所不同嗎?
我的疑問是道無解的死題。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永遠不可能有機會再重來一遍。我忍不住問:「小昀也有結婚的打算嗎?」
俞明一臉困惑,像是我問了一個再奇怪不過的問題。
「她今天不是帶了朋友來幫忙嗎?」
他失聲大笑,「那個只是他們公司財務部的同事,純粹幫忙而已。說也奇怪,我們家小昀不知道好在哪裡,男生都會自動到她面前排隊,心甘情願地任她差遣,而她小姐也不會客氣,絕對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我的胸口一鬆一緊,做不了聲。
「再來就輪到你了。」俞明關心地問:「婚期定了嗎?」
「這次回來除了喝你的喜酒,就是要和雙方父母商量這件事。不過,我們的婚禮應該會在美國舉行。」
「哇!你準備包專機嗎?不然叫我們這些台灣的朋友怎麼辦?」
「我考慮一下。」
俞昀突然在眼前現身,打斷我們的談話。「哥,該敬酒了,媽媽到處找你。」
「好啦!我知道了。」他老大不高興地往會場走,「婚禮就是這麼麻煩。阿華,我們再聊。」
只剩下我和俞昀,兩個人佇立在原地面對面,並沒有隨著俞明移動腳步離去。
來到這裡之前,我心中積了許多問題。但在此際,我其實只想問一句:「妳好嗎?」
她先出聲,「你好嗎?」
我楞了一下,為什麼她會問出與我心中相同的問題?想了半晌想不到答案,我只能回道:「我很好。妳呢?」
「很好。」
「聽說妳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是間賣家用品的外商公司,我現在正負責其中一個洗髮精品牌的行銷工作。」
「喜歡這個工作嗎?」
「喜歡。你呢?應該領了不少股票吧?」
「還好。」
「打算一輩子住在美國嗎?」
很直接的問題,完全符合俞昀的個性。但此時此刻的我並無想法。「我不知道。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
有個聲音喊俞昀,原來是那個Jason。他一個勁兒地不知在興奮些什麼,「快進去吧!妳哥哥嫂嫂已經快敬到我們那桌了。」
俞昀轉身往裡面走。我跟在她身後,心中的悸動久久無法平息。
我看著她由老是哭花臉賴著我和俞明帶她出去玩的小丫頭,變成了青春明媚、活潑動人的年輕女孩。而今,4年不見,她已經十足十是個小女人,擺脫了昔日的稚氣與青澀,增加了一絲沈穩與世故。
眼看著她成長、成熟,我們之間卻漸行、漸遠。我不禁嘆息。
回到座位,俞明已經領著新娘與其他一干人等過來敬酒。他堅持我們哥兒倆要對乾三杯,那有什麼問題?
敬酒大隊一離開,亞歆就問:「你們聊了好久,到底說了些什麼?」
「不就是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多談,連忙轉移話題,「剛才又上了哪些菜?」
我無法正視亞歆。未婚妻就在身邊,而我心裡卻被另一個女孩填滿,真是該死!
罪惡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下意識地,我又為自己開罪,我和俞昀已經分別走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無法交會,今天的小小脫軌,只是我對昔日牽掛的最後一次紀念。
默默地吃進食物,填飽肚子,彷彿能或多或少地化解心中的複雜思緒。最後,來到了曲終人散這一刻。
俞明拉住我對攝影師說:「這是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幫我們照張相。」
拍完照後,我有點依依不捨地對新人說恭喜,接過新娘手中的糖果直接遞給亞歆,便跟著其他人去電梯前排隊。
但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匆匆地看了站在俞明附近的俞昀一眼。
下次再有機會見到她,或許已經不只經過一個4年。
電梯門打開,我和亞歆被人潮推著進去。當電梯門緩緩關閉的那一剎那,我清楚地感覺到身體中有一部分被切斷隔絕在門外。
我知道,那是我對俞昀的記憶與感情。
只是我沒想到,原來,切斷這份感情,隔絕那段回憶,竟會令讓我有嚴重的失落感,以及若隱若現的痛楚。
亞歆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此時此刻,再說什麼或做什麼也都來不及了。我唯一的選擇是在心中無聲地說:「再見了!小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