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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31

齊人之禍

好吧!一干關係人等已經全部到齊。全都屏氣凝神等待他的最後決定。
為首的兩個女人四隻眼睛,更是咄咄逼人。
明明知道已經到了決斷的關頭,再也拖不下去,但他怎樣就是無法說出他的選擇。
因為,一個人的中選,就代表著另一個人的落選。
落選的那個人究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無需深沈智慧與超能力,也可以輕鬆地一語中的。
偏偏對他來說,Ruby和Pearl兩個女人都是難得的稀世珍寶。放棄了誰,都是畢生的遺憾。
一冷一熱。
一動一靜。
一文一武。
Ruby 積極。Pearl 謹慎。
Ruby 活潑大方。Pearl 溫柔細心。
兩個女人各有千秋。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能把她們都留在身邊,和平共處。
可惜齊人是禍不是福。一個男人縱有再大的能耐,也很難同時搞定這兩個女人。
況且,她們彼此之間的較勁,已經到了隨時都有擦槍走火的可能。
誰都不想輸。好勝逞強大概是她們唯一的共通點。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她們的重視無分軒輊。
Ruby 已經沈不住氣,率先發難:「你想好了沒?你不會還沒決定吧?」
Pearl 反而微笑,不發一語。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Ruby 認為對方只是虛張聲勢,但心中又不免忐忑。到底誰才是真命天女,必須他說了算,即使她覺得自己中選的機會比Pearl 高。
Pearl 又怎麼想?其實她緊張的快昏過去了,卻還要強做鎮定。無論如何,她就是不想輸給 Ruby。
明明 Ruby 樣樣都不如她,憑什麼和她平起平坐?憑什麼在這裡嗆聲?
說來說去,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的錯。
他設局讓她們兩人爭個妳死我活,兩敗俱傷,到頭來還要看他的臉色做人,像攤子上的水果一般任君挑選。
這麼沒有尊嚴的事,真虧得她能死忍下來。想到這裡,Pearl 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瞄了一下 Ruby,心中生出同病相憐的戚戚然。
剛好她也正在看她。兩雙眼睛相對,其中似乎蘊藏著許多不為外人道的複雜情緒與感覺。這些日子以來,她們視對方為頭號勁敵,使盡一切心機與手段,到頭來,箇中的辛辣苦澀卻只有對方最能了解。
Ruby 嘆了一口氣。不管結果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男人都不是可以天長地久的對象,他心裡想的只有他自己。這次的事件令她有了警惕。
即使贏了又怎樣?Ruby 愈想愈心酸,竟然當場有點想和 Pearl 握手言和。
然而,這個念頭只持續了0.1秒就消失無蹤。
他清清喉嚨,安撫在場人士略顯焦躁的情緒,然後說:「我決定了。 Pearl 就是…」
沒聽完他的話,Ruby 扭頭就走,原本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只有一、兩個追上去,但更多人乖巧地留在原處,識時務者為俊傑。
Ruby 的反應早在意料中,可以想見的是,待會出了會議室,看到的絕對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辭職信,即刻生效。
即使想挽留卻不可能,他唯一能做的是力持鎮定地說完話:「從明天開始,Pearl 就是我們公司的業務副總經理了,大家一定要繼續支持她,讓我們的業績再創新高。」

分手

這是她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對許多人來說,分手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年的深厚感情基礎,更是一道難以突破的牆。
即使他的一貫表現都很斯文得體,但誰也無法保證在她當面對他提出分手之際,他不會大動肝火,盡失理智與分寸,做出無法想像的事情來。
但是,每個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利。她確信,她的新對象能給她更好的未來。
所以,無論如何困難,她都必須快刀斬亂麻。
談分手的第一準則:務必在公眾場合進行。於是,她藉故請他吃飯。
沒想到老練如他,只是笑一笑答:「別讓妳破費。找個時間到我辦公室來談吧!」
她在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又不知如何拒絕,只好點頭。
至少辦公室也在眾目睽睽之下,符合公眾場合的條件。
在這之前,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演練講稿與說辭。走進他辦公室的那一刻,她感覺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彷彿她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管了。順利分手才是最重要的事。
然而,制敵機先的發話權卻被他搶走了。他一開口就說:「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妳的樣子。」
如她所料,首先登場的是溫情攻勢。
「二十出頭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女生。天真活潑。第一眼覺得很機靈,但後來才發現妳根本傻乎乎的,散漫到不行。」
她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話點頭。其實,她也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筆挺的西裝、簡潔的語調、成熟的風範,十足十是成功的企業人士,叫她這個初出茅蘆的小女生沒多想就跟定了他。
「這些年來,我看著妳長大。妳也真的變了很多。」他感慨不已。
剎那之間,她忘記原先的準備,很誠懇地回答:「都是因為有你在的關係。你教了我很多,也給了我很多。」
「我這樣對妳,妳還想離開我?」
語氣略微加重,壓力隨之而來。是的,接下來就是文攻武嚇了。
她的語氣軟弱了。「我也不想…」
「我知道。還不就是對方的條件比較好。」
她還想分辯,但又不能橫生枝節。想來想去,結果說的是:「這些日子以來,我真的很感謝你。」
「只有這樣?」
「我們以後還是有很多見面的機會。」
雖然是句暗示,但也夠明白了。即使相見不如懷念,但地球是圓的,誰也說不得準。
他乾笑。「所以,妳是完全不給我任何挽留妳的機會了?」
她沒接話。
「告訴我他給妳什麼。他能給的,我同樣也能給。加倍給妳也行。」
她還是沈默。這種時候,言多必失。
「口風倒很緊。妳以為我查不出來嗎?妳以為妳說走就能走嗎?妳以為我那麼好說話嗎?妳以為我會這麼簡單就放過妳嗎?」
「我知道你無所不能。」
以一句簡單而誠實的讚美回應他的一連串威脅,逼得他沒辦法再出狠話。
果然他瞪著她,不發一語。凌厲的目光像是要將她碎屍萬段。
她忍耐著不輕舉妄動。在過去分手的經驗中,一言不合通常導致的是不歡而散,但他不一樣,他的重要性與影響力不容小覷,為著她的前程著想,此時此刻,天塌下來都得死忍才行。
可是,兩人之間的沈默沒有盡頭。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輕聲說:「都這些年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是今天,也是明天,總有結束的一天。」
他冷哼。
「況且,只要我們有緣的話,說不定轉了一圈,我還是會回到你身邊。」
他動搖了,但仍嘴硬。「妳想清楚,出了這個門就別回頭。我可不會把妳撿回來。」
原本的僵局終於出現轉局,令她大喜過望。這句話擺明了是還她自由之身。
「謝謝你。」
他氣的很。根本不想回話。
「別這樣。我說過要請你吃飯的,這個邀請還是有效。由你選,再貴都行。」
「阿一鮑魚行嗎?」
她皺著眉,小小考慮了一番,才義無反顧的說:「當然行。」
「幾萬塊的東西還要想這麼久。外面都傳說Robert楊花了近千萬挖走我的Super Sales,難道是用來嚇唬我陳某人的?」
她陪著笑。「真的是誤傳,沒有那麼多。」
「碰到我,破財消災妳是逃不了。現在趕快從我眼前消失,免得我改變主意。」
「遵命。老板。」
「妳叫錯了。妳的老板不在這裡。」
「別氣!別氣!我滾就是了。」
出了辦公室,她一顆懸在半空的心才歸回原位。
是的,分手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為了長遠的未來,和老板分手,絕對要比和男朋友分手困難的多。

後來

「趕快戴戴看,喜不喜歡?」
眼前的男人獻寶似地打開盒蓋,露出一只鑲滿碎鑽的精緻女錶。她的目光落在這只錶上,久久沒有移開,但臉上卻沒有男人預期中的喜悅表情。
他不禁發急。「這不是妳一直想要的錶嗎?」
她這才抬起頭,以著一貫慵懶且帶著撒嬌意味的聲音說:「謝謝。我很喜歡。」
「我幫妳戴上。」
她伸出白皙皎潔的手腕,任由他將那只錶戴上。
「妳看,真的很漂亮吧!」他刻意將她的手抬高,炫耀似地展示著,看上去比她還開心得意。
碎鑽在她眼前閃閃發亮,在這昏暗的房間裡,竟有幾分像夜空裡的星星。
閃爍的星星,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她還在發著呆,男人突然遲疑地出聲:「我該走了。」
沒等她反應,他又繼續說:「今天也是我孩子的生日。」
他總是有著各式各樣的理由,在一個又一個深夜裡丟著她一人孤獨度過,可能是老婆生日、結婚紀念日、父母大壽、家族聚餐等等等。
但今天,沒來由的情緒激動,竟令她不想一如以往乖巧地目送他離開。
「留下來陪我。」她熟稔地施展媚功。
他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仍充滿耐心,「妳明知道我不行。乖,好嗎?」
她把臉扭過去不理他,長髮掩住她的半邊臉龐,成為她與他之間的一道牆。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看不見他的動作,一陣沈默之後,她聽到一句抱歉,然後是椅子移動,大門開啟關閉的聲音。
她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流下淚來。
此時此刻,她強烈思念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星光閃耀而且有人守候在她身旁的夜晚。


她和他住在同一個村子,從小一起長大。一直以來,沒有兄弟姊妹的她,都當他是大哥那樣的崇拜。
隨著年歲漸長,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漸漸起了變化。就在她還沒有察覺之際,他對她表白了。
那個夏天,他考上大學,要上台北唸書。這在了無生趣的小村子裡是件大事,台北是個只能在電視裡看到的另一個國度。
在他即將離開的前一個晚上,他約了她到橋頭見面。
一見到她出現,他沒來由地扭捏起來。沈默許久,才遞出一個用小小透明塑膠袋封著的銀色手鍊,其中,點綴著幾顆星星。
「我去考試的時候順便買的。今天是妳的生日吧!」
她低垂著頭不語。視線緊盯著其中一顆星。
「妳會等我嗎?」
她想了又想,鼓起勇氣,「我也想去台北。」
她和祖母一起生活已經十多年,在父親意外去世之後,母親也跟著離家出走,一去不回。然而,陪伴老人家的生活非常單調而無聊,尤其老人遲暮的沈重感覺,常令正值青春歲月的她喘不過氣來。
他說:「我保證,我一定會回來接妳的。」
她抬起頭看他,一臉堅定的神情。在四目交接之中,他的臉龐逼進,接下來,她在自己的嘴唇上感受到溫熱與遲疑。
不知怎地,她並沒有閉上眼睛。她的思想彷彿飛到老遠去,透過他的肩膀上方,看見天空裡的繁星正閃閃發亮。
她明白,總有一天,她要去尋找真正的星。而不是手中這輕巧而缺乏光芒的人造假星。


就在他離開之後半年,她也跟著離開了這個村子。只不過,帶她走的人是隔鄰已經到台北工作三年的大姊,因為大姊說有個可以賺大錢的工作。
她並沒有帶走他送的手鍊。她認為,她將會得到更多更真實、更昂貴、更漂亮的星。
大姊說的沒錯,她果真賺了不少錢,憑藉著她的青春與美麗,男人成群結隊地討好她,只為一親芳澤,她的面前永遠堆滿了各式各樣閃閃發亮的禮物。
她似乎終於找到她想要的星,但卻更加不真實。她意識到自己並不快樂。職業知覺告訴她,她所認識的男人都不可能地像他一般地愛她。
這些男人只當她是遊戲,或者玩具,新鮮刺激有趣最為重要。
就這樣,她在一個個男人之間轉來轉去,從這個人手上換到那個人手上。她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但感情除外。
經過了這些年,在她生日這天,沒來由地突然記起那個夏天的夜晚,以及掛在天上與握在手裡的星,竟令她心頭沒來由的一陣酸。
她卸下手上的錶,輕輕拉開通往陽台的落地窗,滿心期盼地望往天空。
漆黑中只見到幾點微弱的光芒,週圍樓房的燈火反而加倍耀眼。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當她真正需要愛,也迫切地想要付出愛之際,那個人卻已經不在身旁,他一定遇到了更值得他愛的人,而將她遺忘在過去以及那個寂靜的小村落裡。
她終於明白自己錯過什麼,但已經太慢太遲,於事無補。

成全

假日午後的百貨公司人山人海,連咖啡座都得排隊輪候座位。都說逛街購物是台北人的休閒活動首選,果然不錯。
秀婷懷裡抱著已經進入睡眠狀態的兩歲兒子,只能用雙眼盯牢四歲女兒,不許她離開身邊超過一公尺。
而這兩個小孩的爸像是沒事人似的,好整以暇地四處張望,同時不忘批評這一桌那一桌已經吃乾抹淨還賴著不走,完全不為他們這些苦候座位的人想想。
秀婷感覺額頭冒出一滴滴的汗,緩緩地沿著臉頰滑落。明明百貨公司裡的冷氣像不要錢般地開到最強,但因為人來人往地推擠走動,讓她還是覺得窒熱難耐。
忽然,維明像是發現新大陸似地叫出來。
「妳看,坐在最裡面靠窗那個位置的是不是巧鈴?」
這個名字像針一樣地刺痛她的雙耳,但她又禁不住好奇,隨著維明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那個可供四人共坐的位置只坐了她一個人,她的面前有一壺飲料和吃了一半的蛋糕,而她臉上化著淡淡的粧,百般無聊地看著窗外。
巧鈴的模樣一點也沒變。秀婷下意識地往後退,不想讓她看見他們這一家子人。但維明已經興奮地向那個位置走去,只見巧鈴揚起臉詫異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微笑點頭,然後,維明興奮地揚手招呼她過去。秀婷還在躊躇,女兒已經飛奔到父親身邊,她只好移動腳步跟在後面走。
維明高興的說:「還好碰到巧鈴,否則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位置。」
巧鈴笑咪咪地看著他們一家人,「我朋友遲到,沒關係,就先一起坐吧!」
維明和女兒坐在巧鈴對面的位置,抱著熟睡兒子的秀婷東挪西挪好不容易才在巧鈴身旁的空位坐下,再將懷中的兒子調整成橫抱的姿勢,然後她就發現,她身上的衣服全縐了,而且還印了一灘口水印。
該剎那,秀婷只想成為透明人消失無蹤。
巧鈴像是視而未見她的尷尬,以著話家常的口氣問道:「小孩都這麼大了,上幼稚園了嗎?」
「妹妹剛上小班。」維明接著以讚嘆的眼神說道:「這些年了,妳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怎麼沒變?老了,都三十多了。」
「還沒結婚?」維明追問。
「這種事和生小孩一樣,運氣成分居多。」巧鈴委婉地答。
維明像是很滿意巧鈴的答案,竟笑瞇了眼,然後就翻開服務生遞上來的菜單和女兒討論起來。
秀婷盯著維明,心情非常複雜。他在高興個什麼勁兒,難不成他以為巧鈴單身是因為對他舊情難了嗎?
「妳想點些什麼?」
巧鈴出聲,打斷她的思緒。
「我來杯果汁好了。有沒有柳橙汁?」
「不吃塊蛋糕嗎?這裡的蛋糕很不錯。」巧鈴殷勤的問。
秀婷下意識地瞄向巧鈴平坦的小腹與纖細的手腕,再想回自己生完老二就一直沒有回復的身材,以及長久抱著小孩所練出來的結實手臂,就堅決地搖頭。
沒想到維明還在一旁幫腔,「她早該減肥了,吃什麼蛋糕?」
秀婷瞪他,但他卻渾然未覺。
服務生在一旁覆誦他們所點的東西,秀婷卻覺得那聲音愈來愈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但其實是她掉進了自己的回憶之中。
她和巧鈴從大學起就是摯友,本來以為兩人的感情可以這樣一輩子好下去,但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秀婷因為換工作而進了維明工作的公司,巧鈴交待要他好好照顧秀婷,卻沒想到這一照顧就一發不可收拾,形成了三角習題。
最後是秀婷獲勝,得到維明。這中間的差別,是志在必得的決心。
那年27歲的她覺得是該找個好對象結婚的時候了,錯過維明,不知道下個對象在哪裡,更加用盡心機,不敢放手。
而巧鈴則因為和維明交往七年,早已邁入倦怠期,又對維明的屢屢出軌而不勝其煩,在聽到秀婷懷孕的消息時,二話不說簽下公司派駐大陸三年的合約,就此消失無蹤。
秀婷以為她贏了,但今天看來,完全不是如此。
維明在工作上的表現普通,始終不上不下,幾次升職都沒輪到他,他也毫不在乎。一對上班族夫妻要養兩個小孩再揹房貸已經很吃力,維明仍舊不以為意,心寬體胖之下,一個肚腩就這樣養出來。
而她,生完老二後整個人腫了一圈,舊的衣服穿不下,新的衣服更難買,再加上手頭拮据,每次光為老公和小孩買衣服,自己就湊和著穿,根本不計較樣式、質料與流行。
但在見到巧鈴之後,她對自己的疏於打扮感到後悔莫及。
如果今天再叫巧鈴選一次,她肯定飛也似地逃離現場,連爭也不會同秀婷爭。
秀婷心裡轉著千頭萬緒,維明卻還興高采烈地與巧鈴東扯西扯。秀婷突然覺得恨,恨男人在感情上的壞記性,也恨另一個女人所表現出來的好風度。
「你們真是幸福家庭的最佳典範。」巧鈴說。
秀婷想從她臉上找出揶揄或挖苦的痕跡,但並沒有。
不過,即使巧鈴是真心誠意的誇獎,秀婷也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以著這副模樣出現在昔日情敵面前,她根本驕傲不起來。秀婷開始覺得,當初巧鈴的成全,其實只是一個陷阱,一步步將她推向黃臉婆的深淵之中。
巧鈴的手機突然做響,她接聽。秀婷發現她手上那只精緻的腕表,她去美容院洗頭時曾經在雜誌裡看到,標價5萬8,比她一個月的薪水還高。
可是,巧鈴沒有4歲女兒和2歲兒子。個人選擇不同而已。秀婷嘗試這樣安慰自己,卻沒有減輕心中五味雜陳的感覺。
「你到了?我現在就下去,你在門口等我。」巧鈴邊說邊隔著玻璃窗向樓下揮手。
維明好奇地跟著往下望,突然神色大變。
秀婷想知道他究竟看到什麼,才想探頭過去,巧鈴已經掛斷電話起身,「我得走了。我朋友在樓下等我。」
巧鈴還順手拿了帳單。「我請客。你們慢慢坐。」
秀婷突然一個衝動,將它搶回手中,「我們請客。」
巧鈴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但仍大方一笑,「那就麻煩你們了。」
話說完,巧鈴就頭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座。一旁維明還在責怪,「她要請就讓她請,我們點了這堆東西也有一千塊吧?」
秀婷不吭聲,移動座位到玻璃窗旁,往下一望都是人,隔了一會兒,巧鈴的身影出現,飛快地奔向一個著休閒服的男人。他看上去有點年紀,但打扮清爽考究,顯然經濟狀況不錯。
秀婷看回維明,他雙眼還追隨著那兩人的身影。
「那個男的應該快四十了吧?」他的語氣酸溜溜。「說不定已經離過婚。」
「怎樣都比你強。」秀婷不客氣地冒出這句話。
維明回看他,一副脾氣就要發作的樣子,但一旁女兒突然打翻果汁,搞得一陣手忙腳亂。
究竟在感情的世界裡,誰是贏家?誰又是輸家?
秀婷感慨的想。而懷裡的兒子已經醒過來,不安份地開始喧鬧起來。

打錯了

在撥出電話號碼之後,等待電話接通之前,我的心情總會在這短短時間內歷經「上窮碧落下黃泉」般的雲霄飛車感受。
害怕他不接電話,想像種種可能的原因,他沒聽見電話響、他在忙著別的事…
而在電話接通的剎那,我又擔心聽見的可能不是他的聲音,而令我不知如何應對。
即使接電話的人是他,在聽見他聲音的那一瞬間,我還是會呼吸一窒,腦中一片空白。
尤其這一次,我是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打電話給他。也就是這個重要事件,令我此時此刻有加倍的忐忑不安。
因此,我在動手撥電話之前,就已經反覆考慮推敲而且演練過數十遍不止。
還在複習之際,電話已經接通。
「在忙嗎?」我連忙說出第一句台詞。
「帶了一些工作回家趕。」
出乎意料的狀況,我立刻打退堂鼓,「那我改天再找你。」
「沒關係,只要是妳打電話來,我一定有空。繼續說,我在聽。」
真是令人打從心裡溫暖到全身的話語,我專注地感受那份溫度,忘了開口。
「妳還在吧?」
「嗯。」
「想聊些什麼呢?」
他的聲音充滿關懷與溫柔,重新燃起我的勇氣。
「我有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
「我…」真要開始發表那一篇預先準備好的講稿,我又覺得舌頭不聽使喚,腦袋無法思考,索性什麼也不想,一鼓作氣說完整段話:「在我心裡,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讓我什麼事都想第一個告訴你。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即使這樣做可能會令你為難,我還是忍不住想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你。你不用給我任何答案也沒關係,我只是很想讓你知道我心裡的感覺,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話說完,電話兩端都陷入沈默,我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因為在我預設的情節中,他起碼會說一句:「謝謝再聯絡。」
突然間,他開口了,是完全在我想像之外的回答。「其實,我也是。」
他也是?他也是什麼?我的心重重地跳著,一下一下地,彷彿就要跳出胸口。
「我也是一直很喜歡妳,但不敢說出口。」
聽到他這句話,我幾乎能感覺熱淚在眼眶浮現,令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是,等一下,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他還有一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可是,Angela怎麼辦?」「可是,Charles怎麼辦?」
這兩句話同時由他和我口中說出,伴隨著巨大的回音,令我的腦筋完全轉不過來,明明知道有事情不對勁,但一時半刻又說不出來問題在哪裡?
「誰是Angela?」他先開口問。
「誰又是Charles?」我跟著往下問。
「妳不是Maggie嗎?」
「我叫Megan。」我傻傻地答,又跟著他的話問:「你不是Denny嗎?」
「不,我是David。」
此時豁然開朗,謎題完全解開,原來這是一通打錯的電話,而且還錯的離譜,錯的徹底。
「對不起!」我只說的出這句話,然後立刻掛斷電話,將那支無線電話推的遠遠的,彷彿那個叫做David的陌生男子會化做毒蛇猛獸,從話筒裡跑出來咬我一口,懲罰我打錯電話還跟他開了一個這麼大的玩笑。
天啊!
這次徹底失敗的演練,讓我失去了對Denny告白的衝動。三天後,我聽到其他朋友說Denny已經向Angela求婚,突然覺得有點慶幸我打錯電話表錯情。
被直接拒絕的痛苦,對一個女生來說,還是過於殘忍了一點。
因為失戀而只想在家裡舔傷口,失去了和朋友出門去吃喝玩樂的興緻,對於每通打來邀約的電話都說不,這麼難以相處的態度,很快就沒有人想來碰釘子,電話也變得極少響起。
所以,當電話鈴聲重新響起時,突然帶給我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Megan嗎?」他一開口就喊我的名字,是個聽來有點熟悉,我卻想不起是誰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David。」
我的朋友裡沒有人叫David,他一定打錯電話了。可是,打錯電話的人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打錯電話?打錯電話!!!
我想起來了,一聲呻吟,接著就想直接把電話掛斷。
「等一下,我只是有點事情想告訴妳,好不好?一下子就行了。」
他的態度相當誠懇,我不由得說:「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去向Maggie表白了。」
我連David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會認識Maggie?他去向她表白又關我什麼事呢?這人未免也扯太遠了吧!
「那很好啊!」我敷衍的說。
「不過,被Maggie拒絕了。」
嗯!聽起來一點都不好,難不成他打電話來是想要我當張老師嗎?我自己都還需要一個張老師呢!
「所以…」我不耐煩地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我暗戀Maggie已經很久,可是因為她有男朋友,而一直不敢向她表白,直到那天接到妳打錯的電話。」
我沈默了,很能體會他與我相同的處境。
「我心裡想,一個女生都這麼有勇氣,敢直接對男生說喜歡他,我怎麼可以這麼膽小沒用,不敢對喜歡的女生表達我真正的心意。我打電話給妳只是想說謝謝妳,如果沒有妳的鼓勵,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對Maggie說喜歡她。」
「可是,你被拒絕了…」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長痛不如短痛。我還是覺得這樣做最好。」
剎那之間,我突然對他產生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份。
「妳呢?」
「我什麼?」
「那個Denny,後來妳還有沒有再打電話給他?」
「沒有。」
「妳那令我敬佩的勇氣到哪裡去了?既然有衝動,就要趕快行動啊!」
「他要訂婚了。這個月月底。」
他安靜下來,隔了半晌,才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的心情已經調適了好幾天,現在比較能接受這件事了。」
「妳要加油哦!」
被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麼說,真令我啼笑皆非。
還有一件事。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
「很簡單。來電顯示啊!」
「這樣不公平,我這裡沒有來電顯示,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撥錯號碼的。」
「沒關係,我告訴你。不過,妳要答應出來和我看電影。」
看電影?好小子,馬上棍隨棒上。
「你的電話號碼哪有這麼值錢?」
「這是妳對我的補償。」
「什麼補償?」
「補償我被Maggie拒絕的精神損失和心理創傷。」
我大叫,「你剛才不是還在感謝我?怎麼這麼快就變成補償了?」
他在電話的另一端大笑,聲音聽起來開朗而洪亮。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開始想要答應他去看電影的邀約。
很多故事,都是因為錯誤的開始,才有了接下來的發展吧!

心的對話他之篇

人的感情有很多種,而且,很多時候,我們都分不清楚哪一種是哪一種。
像是我對她的牽掛。
她是我的誰?答案很多,但不知道哪個才正確。
她小我三歲,是我死黨俞明的妹妹俞昀,與他們兄妹倆結識已經快要有二十年那麼久。
說是青梅竹馬,有點好笑。我們不曾談過戀愛。
但又不是點頭之交那麼簡單。她的大小事情我無一遺漏,瞭然於心。
一般人通常會認為她好算是我的妹妹了,而我,理所當然是她的另一個哥哥。
我本來也一直這麼以為,但當我第一次聽說她交了男朋友時,那種突如其來的莫名煩躁使我坐立不安,不同於俞明一副看好戲的淡然態度。我才終於明白,不!不是妹妹。
從小看著她長大,或者說是,從小與她一起長大,不知不覺間,她在我的心上佔據了一個位置。
她不是我的初戀,卻比任何一段感情都更令我牽掛。
這份牽掛有好些次幾乎要讓我往前尋求突破,但到頭來又習慣性地卻步不前。我總是覺得俞昀還小,應該多給她一點時間,好讓她把心定下來。
終於,她上了大學。但是,卻更讓我意識到,我們之間是行不通的。
她大二那年,我去當兵,而且還抽中澎湖。我在心裡慶幸,還好沒追俞昀,不然鐵定兵變。
那時,只要一和俞明談到俞昀,他通常會翻白眼說:「玩瘋了,成天不見人影,我媽還說女兒有人追是好事,可是唸大學前又管她管得那麼緊,真搞不懂我媽的標準在哪裡。」
我也想知道。
退伍後,我按照原訂計畫,立即出國唸書。十分親切的俞媽媽把我當成一家人,特地為我餞行,但是俞昀卻不見蹤影。
俞明抱怨,「我已經提醒過她了。」
俞媽媽果然展現了遲來的開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天天都有約會,根本搞不清楚今天星期幾,真能記住你的話才有問題。」
俞明攤攤手,「算了,反正那丫頭只會惹麻煩,少了她還清靜一點。」
我很想點頭表示贊同,但心中其實很想見俞昀。
老實說,不見或許反而好,在未來的兩年裡,我一樣無法想見她,就藉故到俞家找俞明,以便看她一眼。
我再度慶幸,還好沒追俞昀,不然一去兩年,再怎樣感情深厚的情侶,也很難禁得起中間隔了一個太平洋的考驗。
而且,人生的發展往往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指導教授推薦我到矽谷一家新創的電腦公司工作。剛拿到碩士學位的我正想要大展手腳,雖然第一志願是回台灣,但在美國累積幾年工作經驗看來也會成為很好的籌碼,再加上公司開出的條件優渥,實在沒有考慮或拒絕的理由。
於是,我留下來了。同時,第三度慶幸自己沒追俞昀,聽說她在台灣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不見得願意因為我而到美國生活或發展。
但是,以這樣的結果來安慰自己是正確的作法嗎?我仍然會不時地想起俞昀,想知道現在的她是什麼模樣?生活可還順遂如意?是否仍常與俞明吵架拌嘴?
後來,我遇見了亞歆。因為同樣來自台灣,又在同一間辦公室朝夕相處,我們自然而然地發展出感情。
就在我們決定結婚之際,我接到了一封喜帖。俞明的大喜之日已定。
憑我們兩人的交情,說什麼我人都一定要到,同時還要附上一份大禮。
亞歆也和我一起回台灣,預備見雙方父母,商量我們結婚的事。


來到俞明的喜宴會場,才一踏出電梯門,就可以聽見人聲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幀放大至三十吋的照片,絕對稱得上郎才女貌。亞歆在一旁說:「拍得真不錯,記得拿張謝卡,看看是哪家婚紗公司。」
我一邊簽名,一邊回應她的話,「妳不是說要在美國辦婚禮?」
「那和在台灣拍婚紗完全不衝突。」她理直氣壯。
我將紅包交給端坐在桌後的陌生男人,覺得有點不放心。我從來沒見過俞家有這個親戚,更不知道俞明有這個朋友,在婚宴上收受禮金的不都應該是自己人嗎?難道我真的離開台灣太久,連記憶力也一併衰退。
還在猶豫,就聽到有個清脆的聲音喊我:「華哥。」
想都不想,我立刻轉身,完全沒有防備地迎上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這個身著淺藍色小禮服,看上去艷光四射的女生,與我記憶中的俞昀有點出入,眼前的她比較瘦,化著淡粧,態度十分端莊沈靜。
那個不施脂粉,像個健康寶寶,成日蹦蹦跳跳的俞昀到哪裡去了。人家說:「女大十八變」,果然不是胡謅的。
我終於出聲,「小昀。」
她的笑容喚回我的記憶,還有那帶點撒嬌意味的聲調,「你遲到了。」
我定一下神,沒錯,她是俞昀,25歲的俞昀。
亞歆開口解釋,「對不起!我們太晚出門了。」
我連忙側一下身子,好讓亞歆與俞昀面對面。不知怎地,俞昀似乎楞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因為她很快就自我介紹說:「我是俞明的妹妹,叫我小昀就行了。」
「我是亞歆。」
「我帶你們入席吧!已經上了好幾道菜。」她招呼著我們,然後又回過頭叫那個收禮金的陌生男人,「Jason,你也一起來,客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記憶的開關自動觸發,我想起8年前的那個暑假,俞昀要求我陪她去買老師指定的課外讀物,卻撞見她那叫做Jason的男朋友帶著另一個女生逛街。
那時的俞昀還小,正在唸高中,卻意外地沈著,或許有點驚訝,但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難過的感覺。
為時至今,我都還想不通她當時的冷淡反應。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流露了我的疑問。俞昀輕聲說:「不是那個Jason。」
原來,我們兩人在該剎那一起回到那個記憶中的夏日。
我們在離入口最近的這張圓桌就定位。俞昀與我遙遙相對。
這個座位雖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她,但想開口與她說話,全桌的人會同時成為聽眾。這樣也好,現在的我實在需要好好地看看她,搞清楚這4年來她究竟有了多大的轉變。
眼前看到的第一項轉變令我吃驚。Jason將海參挾到俞昀的盤中,而她看也不看地就咬了一口,但我記得這是她最討厭的食物之一,它那軟綿綿的口感總令她大叫噁心。
果不其然,她的反應有點奇怪,困惑地皺著眉,盯著筷子上的海參看。殷勤的Jason又適時地送上一碗湯。
俞昀別過頭在他耳邊不知嘀咕些什麼,惹得他拼命點頭。
剛才俞昀沒有介紹這個Jason是什麼來歷。她的現任男友嗎?看上去不像一般情侶那麼親暱,可是普通朋友又不見得願意來做點收禮金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還在想著,突然有個重量落在我右邊肩膀。正是俞明的手。
我向他介紹了亞歆,兩人互相點個頭後,他一句:「阿華借我一下。」就將我帶離現場。
一走出喜宴會場,他馬上用力在我背上搥了一記,「好小子,4年不見還給我表演遲到?」
我連聲道歉。兩人信步走到樓梯間,很有默契地就一起直接坐在階梯上。
俞明還在抱怨,「剛才小昀還取笑我像是在等老情人。」
我有感而發,「說真的,老情人的交情都不見得有我們深厚。」
「可不是?你剛去美國的那一陣子,我真的有種缺了胳臂斷條腿的感覺,想打球找不到伴,喝悶酒也沒有人陪。」
「我在美國更慘,和老外很難外交心,來來去去都只有一小撮同學和同事。」
「想回台灣嗎?」
「還在等機會。」
這時,俞明突然清清喉嚨,「其實,我今天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向你道謝。」
我摸不著邊,莫名其妙地反問:「謝我什麼?」
「今天能娶到這個老婆,一定要好好地謝謝你。」
這下子我是愈聽愈糊塗了。他這個老婆我根本不認識。
「你還記得有一年暑假你陪我去圖書館追中文系系花嗎?」
我的心一跳,那個夏日的記憶早已因為俞昀一句:「不是那個Jason。」而重回腦海,艷陽的炙熱溫度與俞昀的燦爛笑容彷彿就在眼前。不過,我看不出來這些事情之間有什麼關係。
「中文系系花說要帶她朋友來和我們喝咖啡,你卻撇下我先走,叫我一對二。」
沒錯,我離開圖書館後就遇到俞昀,被她拉去買書,然後遇見某個名叫Jason的男生。
「就是她!」
我呆呆地重複俞明的話,「就是她?」
「我老婆就是中文系系花帶來的那個朋友。」他一口氣交代完後來發生的事,「我和中文系系花只走了一個學期就被她甩了,那時候真是失戀的莫名其妙,於是去找她朋友幫忙,不知不覺間,她朋友就變成我的女朋友,然後在今天成為我的老婆。」
「所以呢?」我還是不懂。
「如果那天你也去喝了咖啡,我可能就娶不到這個老婆。」俞明宣佈答案。
我大笑,「喂,你想太多了好不好?」
他的態度十分正經,「我只是想告訴你,人與人之間的緣份真的非常奇妙,往往一個決定就可以改變後來的發展。」
我失神。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如果許久之前的那一天,就是俞明遇見他未來老婆的那一天,我趁著獨處的機會告訴俞昀我對她的感覺,那麼,今天的一切會有所不同嗎?
我的疑問是道無解的死題。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永遠不可能有機會再重來一遍。我忍不住問:「小昀也有結婚的打算嗎?」
俞明一臉困惑,像是我問了一個再奇怪不過的問題。
「她今天不是帶了朋友來幫忙嗎?」
他失聲大笑,「那個只是他們公司財務部的同事,純粹幫忙而已。說也奇怪,我們家小昀不知道好在哪裡,男生都會自動到她面前排隊,心甘情願地任她差遣,而她小姐也不會客氣,絕對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我的胸口一鬆一緊,做不了聲。
「再來就輪到你了。」俞明關心地問:「婚期定了嗎?」
「這次回來除了喝你的喜酒,就是要和雙方父母商量這件事。不過,我們的婚禮應該會在美國舉行。」
「哇!你準備包專機嗎?不然叫我們這些台灣的朋友怎麼辦?」
「我考慮一下。」
俞昀突然在眼前現身,打斷我們的談話。「哥,該敬酒了,媽媽到處找你。」
「好啦!我知道了。」他老大不高興地往會場走,「婚禮就是這麼麻煩。阿華,我們再聊。」
只剩下我和俞昀,兩個人佇立在原地面對面,並沒有隨著俞明移動腳步離去。
來到這裡之前,我心中積了許多問題。但在此際,我其實只想問一句:「妳好嗎?」
她先出聲,「你好嗎?」
我楞了一下,為什麼她會問出與我心中相同的問題?想了半晌想不到答案,我只能回道:「我很好。妳呢?」
「很好。」
「聽說妳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是間賣家用品的外商公司,我現在正負責其中一個洗髮精品牌的行銷工作。」
「喜歡這個工作嗎?」
「喜歡。你呢?應該領了不少股票吧?」
「還好。」
「打算一輩子住在美國嗎?」
很直接的問題,完全符合俞昀的個性。但此時此刻的我並無想法。「我不知道。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
有個聲音喊俞昀,原來是那個Jason。他一個勁兒地不知在興奮些什麼,「快進去吧!妳哥哥嫂嫂已經快敬到我們那桌了。」
俞昀轉身往裡面走。我跟在她身後,心中的悸動久久無法平息。
我看著她由老是哭花臉賴著我和俞明帶她出去玩的小丫頭,變成了青春明媚、活潑動人的年輕女孩。而今,4年不見,她已經十足十是個小女人,擺脫了昔日的稚氣與青澀,增加了一絲沈穩與世故。
眼看著她成長、成熟,我們之間卻漸行、漸遠。我不禁嘆息。
回到座位,俞明已經領著新娘與其他一干人等過來敬酒。他堅持我們哥兒倆要對乾三杯,那有什麼問題?
敬酒大隊一離開,亞歆就問:「你們聊了好久,到底說了些什麼?」
「不就是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多談,連忙轉移話題,「剛才又上了哪些菜?」
我無法正視亞歆。未婚妻就在身邊,而我心裡卻被另一個女孩填滿,真是該死!
罪惡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下意識地,我又為自己開罪,我和俞昀已經分別走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無法交會,今天的小小脫軌,只是我對昔日牽掛的最後一次紀念。
默默地吃進食物,填飽肚子,彷彿能或多或少地化解心中的複雜思緒。最後,來到了曲終人散這一刻。
俞明拉住我對攝影師說:「這是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幫我們照張相。」
拍完照後,我有點依依不捨地對新人說恭喜,接過新娘手中的糖果直接遞給亞歆,便跟著其他人去電梯前排隊。
但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匆匆地看了站在俞明附近的俞昀一眼。
下次再有機會見到她,或許已經不只經過一個4年。
電梯門打開,我和亞歆被人潮推著進去。當電梯門緩緩關閉的那一剎那,我清楚地感覺到身體中有一部分被切斷隔絕在門外。
我知道,那是我對俞昀的記憶與感情。
只是我沒想到,原來,切斷這份感情,隔絕那段回憶,竟會令讓我有嚴重的失落感,以及若隱若現的痛楚。
亞歆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此時此刻,再說什麼或做什麼也都來不及了。我唯一的選擇是在心中無聲地說:「再見了!小昀。」

心的對話她之篇

我的初戀開始的很早,只是,那時的我根本無從得知,原來這個人對我而言將會如此重要。
我很遲很遲才發現自己喜歡上這個人。其間,過了十幾年。
即使如此,真相大白的那一年,我也才17歲。
和絕大多數的初戀一樣,這段感情註定要無疾而終。
這個人是我哥哥的死黨,他們從小學開始同班以來就結為好友,一路都唸同一所學校直至大學。在哥哥和媽媽眼中,他等同於我的第二個哥哥,他自己應該也這麼想。
但我不。
當我發現我喜歡上他時,我開始努力想要追隨他的腳步,除了每天盼望自己快快長大成熟,更拚了命的用功,考上同一所大學當他們的學妹。大一上學期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我幾乎天天都會在學校裡遇見他,還可以藉故去找他幫我補習微積分,見他的頻率還比哥哥多。
當時哥哥正在狂追中文系系花,通常只在文學院出沒。
到了下學期,我突然發現苗頭不對。他要畢業了,我再度在他的生命中落後,被遠遠地拋在後頭。
為了這件事,我心情低落了許久,先是每天晚上哭,哭過了頭白天起不了床,乾脆開始蹺課,最後差點毀了期末考。
即使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也無法挽回既成的事實。
他和哥哥入伍當兵,終於分隔兩地,哥哥在高雄,而他抽到外島籤,人在澎湖。兩個人的放假時間不同,碰頭多半直接約在高雄,從此,他成為我家的稀客。
大二開始,我才算是真正地過我的大學生活,沒有他的大學生活。然後,有了第二次戀愛、第三次戀愛、第四次…
20歲生日之後,日子突然過得很快。哥哥和他先後退伍,但他立即出國留學,從此一去不回頭。
我希望長大成熟的願望在不知不覺中成真,但卻沒有為我帶來預料中的喜悅。長大成熟的收穫是叫人認清現實,他畢竟是我哥哥的死黨,而身為妹妹的我一向只是哥哥的附屬品,他不見得會對我另眼相看。再說,從小到大,我什麼醜態糗事都透過哥哥誇大宣傳,我想在他心中,我是永遠的黃毛小丫頭。
出國之前,媽媽特地煮了一桌好菜為他送行。但我缺席了,理由是與男朋友去聽馬友友的演奏,回家後被哥哥唸個沒完。
我心不在焉,「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他楞了一下,然後辯稱,「可是阿華一直拿妳當妹妹看,對妳也很照顧。」
「反正出國唸碩士不過兩年,一眨眼就過了,想吃飯還有的是機會嘛。但是這場音樂會的票我們早在兩個月前就買好了,而且又只有一場,不去的話多可惜啊!」我振振有詞地。
哥哥沈默了,轉身離開。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甚至,我擁有與他相同的心情,所以,才會刻意逃避,不去面對。一個從小朝夕相處的人就這樣遠渡重洋,不能想碰面就碰面,雖然說e-mail非常方便,但是怎麼說呢,仍然令人失落。
而且,世事往往多變。
華哥沒有回來。聽說他還沒畢業就被矽谷的電腦公司以高薪網羅。
直至今日。
這天是哥哥的大喜之日,以他們的交情,就算他在兩極赤道,也絕對會飛奔而至。
一想到可以與他重逢,我的心情就平靜不下來。為了喜宴,更為了見他,我挑了一件小禮服,雖然我不是伴娘。
媽媽叫我坐在接待席負責點收紅包,我聽了差點沒昏過去,那怎麼行?一邊數錢一邊與他寒暄,多麼沒有氣質。於是,我叫了財務部的同事來幫忙。
也叫做Jason,也正在追我。我高中時曾被另一個Jason追求,但好死不死,他帶著別的女生逛街,被我撞個正著。
那時華哥剛好在我身邊,用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憂心表情看著我。這是多久之前的事?算算應該有8年了吧!
媽媽還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態度,我索性說:「媽,妳擔心他會捲款潛逃,我們老板更怕。要進我們公司的財務部,可是要三個擁有不動產或自己開公司的親朋好友做保證人才行。」
她這才稍微釋懷。直到Jason就定位,立刻展現他的辦事能力後,媽媽就放心地去招呼客人了。
我在會場入口處徘徊,一聽見電梯的叮噹聲響,就不由自主地引頸期盼,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
連哥哥都忍不住跑來問我,「阿華來了嗎?」
「還沒看到人呢!」
他皺著眉,「我們今天一大早才通過電話,他剛下飛機。會不會是時差沒調過來,睡過頭了?」
一旁有伴郎過來拉他,「喂!新郎新娘該入席了。」
哥哥不理會,「再等一下。」
我笑出來,「不知道的人會以為你在等老情人現身,等她對你說一句:祝你幸福。」
他瞪我一眼但沒罵我,突然變得感性起來,「會不會他其實已經來了,但我們都變得太多,所以沒有認出彼此呢?」
我楞了一下,笑得更大聲,「哥,你們是有4年沒見,但不是40年好不好?」
這下子他是真的想修理我了,卻隨即被失去耐性的伴郎帶走。
客人幾乎到齊,於是新人入席,第一道菜上桌。但華哥還沒有出現。
「俞昀,妳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門口有我守著就行了。」Jason非常好心地說。
「沒關係。再等一下。」
Jason一臉驚喜。傻小子,他大概誤以為我是故意製造與他獨處的機會與時間吧!
我不想在Jason身邊坐下,更不想像瘋子般地在入口團團轉,只有避到洗手間去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
我取出粉底補粧,但卻不知怎地就停止動作,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呆。
那個暑假的短暫記憶還清楚地鐫刻在我心裡,也是我和華哥的第一次獨處,朦朦朧朧中,好像為一段感情起了個頭,但是,8年時光轉瞬即逝,除了人會長大變老,什麼也沒有發生。
今日的俞昀與以往截然不同,懂得化粧,習慣穿高跟鞋,成天為了工作忙忙忙,不變的是,沮喪或疲倦之際,總會想起那個夏日,彷彿能為灰暗的生活帶來一絲燦爛精光。
真是奇怪,那麼短暫的快樂,卻又那麼地深刻。
補好粧,我走出洗手間,正好看見有人站在Jason面前。那個背影十分熟悉,我不由得走上前去,出聲喊:「華哥。」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表情驚訝,語氣不是太確定,「小昀?」
我太開心了,笑著接話,「你遲到了。」
「對不起!」是個女人的聲音。「我們太晚出門了。」
他略一側身,我和他身邊的女伴四目交接。
我的思想隨同我的笑容僵在原地。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是我沒想過,就是從來沒想過,所以,才會毫無防備。他在國外交了一個論及婚嫁的女友,當然他會把她帶在身邊,帶給哥哥認識,帶來參加這場喜宴。
我像是一頭明知前方有陷阱,卻還自己一頭撞進去的無知動物。
還有什麼重逢比這更糟糕透頂?
應該還是有的,例如說:他的體重增加了一倍半。
但此時此刻的他除了表情舉止更成熟一些,其餘都仍是我所熟知的模樣。
我的腦海雖然快速地轉動著成千上百個念頭,但我的笑容還在,更神奇的是會自動自發,不經大腦地說話。「我是俞明的妹妹,叫我小昀就行了。」
「我是亞歆。」
「我帶你們入席吧!已經上了好幾道菜。」我機械而流暢地說著話,隱約發現自己好像漏了什麼東西。原來那個傻小子正可憐兮兮地看著我,等待我的指令。
「Jason,你也一起來,客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華哥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我幾乎可以讀出他心中的疑問,不假思索地說:「不是那個Jason。」
這個答案原本可以讓我們倆會心一笑。但此時此刻,卻只換來另兩人—Jason與亞歆—的滿臉疑問。
離入口最近的那張桌子正好剩下四個空位,但並不是彼鄰而居的位置。我在Jason身邊,華哥在亞歆身邊坐下,我與華哥正好隔著這張圓桌對坐。
這個距離,不只是空間,還摻雜了時間在內,有說不出的遙遠。
我傻傻地看著他又要小心不被他發現,一邊心不在焉地把食物往嘴裡送,但口中突然出現奇怪而陌生的口感。
我低下頭,不會吧!是我最討厭的海參!我的盤子裡為什麼會多出這個東西?答案立見分曉,Jason已經盛好一碗湯送到我面前。
「你吃你的,別這麼多事好不好?」我壓低聲音,邊將咬了一口的海參放回盤裡。
Jason一臉無辜。
「別再幫我挾菜了。你再讓我吃到我討厭的食物,小心我立刻轟你走。」
他點頭如搗蒜。
就在我訓Jason的同時,哥哥已經從主桌直走過來,到了華哥身後,出手就在他右肩用力一拍。
這對多年老友,像是用了三秒膠一般立刻黏住不分。華哥向他介紹了亞歆,他笑笑說:「阿華借我一下。」兩個人就往場外走。
我好想跟過去。但是,以什麼身份?以什麼理由?無理取鬧地黏住他們當跟屁蟲的年紀早已過去。
菜一道道地上,新娘也換了第二套禮服,卻還不見他們回桌。
我只好,偷偷地打量起亞歆來。
她就是華哥喜歡的類型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上的粧濃了一些,但倒是勾勒出她的輪廓。
她的態度落落大方,即使華哥不在身邊,即使同桌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她還是自顧自地吃著菜,幫身邊的人添飲料,完全沒有任何侷促不安的感覺。
媽媽皺著眉向我走來,低聲問:「你哥呢?要敬酒了。」
「我去找他。」我連忙起身,真是天助我也。
我聽見他們在樓梯間說話的聲音,兩人似乎聊得十分開心。
「再來就輪到你了。」哥哥說:「婚期定了嗎?」
「這次回來除了喝你的喜酒,就是要和雙方父母商量這件事。不過,我們的婚禮應該會在美國舉行。」
「哇!你準備包專機嗎?不然叫我們這些台灣的朋友怎麼辦?」
「我考慮一下。」
我的心揪著,不想再聽他們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於是現身打斷他們。「哥,該敬酒了,媽媽到處找你。」
「好啦!我知道了。」他老大不高興地往會場走,「婚禮就是這麼麻煩。阿華,我們再聊。」
只剩下我和華哥,兩個人佇立在原地面對面,並沒有隨著哥哥移動腳步離去。
我猶豫著,然後輕聲說:「你好嗎?」
他看著我,好似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真義,過了半晌才答:「我很好。妳呢?」
「很好。」
「聽說妳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是間賣家用品的外商公司,我現在正負責其中一個洗髮精品牌的行銷工作。」
「喜歡這個工作嗎?」他的語氣充滿溫柔與關心。
「喜歡。」我接下去問:「你呢?應該領了不少股票吧?」
「還好。」
「打算一輩子住在美國嗎?」
「我不知道。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
有個聲音切入我們之間,當然還是那個Jason,他興沖沖地來到我身邊,「快進去吧!妳哥哥嫂嫂已經快敬到我們那桌了。」
我低下頭來,壓抑住心中的失落感,認命地轉身往裡面走。Jason一貫興奮地在前頭領路,華哥則沈默地走在我身後。
才回到圓桌坐下,由新郎新娘、雙方父母與伴郎伴娘組成的敬酒隊伍,熱熱鬧鬧地圍住我們這桌,哥哥和華哥乾了三杯酒,才願意陪新娘去換第三套禮服。
而時間,就在我的食不知味中迅速流逝。
Jason推我一下,「送客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問:「我們要不要去幫忙?」
「去看看好了。」我起身,他跟在我身邊。
其實,我什麼忙也沒幫到,反而像是觀眾,看著客人連聲祝賀新人,陸續離去。
華哥也出來了。哥哥拉住他對攝影師說:「這是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幫我們照張相。」
拍完照後,華哥與其他人一樣恭喜哥哥,從新娘手中接過一顆糖果遞給亞歆,跟著其他人離去。
臨走時,他回過頭來,似乎看著我但更可能是看了哥哥一眼。
我站在原地,只能用眼睛追隨他的身影。
剛才我們兩人獨處的剎那,一股沒來由的衝動令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告訴他,我曾經非常地喜歡他。
什麼叫做曾經?我覺得迷惑,既然已經成為曾經,就不適合在此時此刻節外生枝,製造無謂的煩惱與混亂。今晚,我看見他與亞歆一直喁喁細語,兩人說著說著,還會同時牽動嘴角一笑,感覺有說不出的幸福甜蜜。
但是,我好想知道,8年前的那一天,如果我坦白而直率地告訴他我喜歡他,今日的一切會有所不同嗎?
然而,和一個人談8年戀愛的感覺到底會是怎樣,我想像不出來。分手告終的機率應該高達99.9%。即使我再喜歡他,也沒有自信能與他相安無事地天長地久下去。
畢竟,那年的我只有17歲。而8年,卻是可能發生許多事情的。
既然到頭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麼,放手讓這段感情過去,應該是最好的方式。但又為什麼,我只覺得心頭發酸、眼眶發熱,萬分萬分地捨不得。
電梯門開,一群人吵吵鬧鬧地進去了,華哥人在其中。終於從我眼前消失了蹤影。
「再見!」我不由自主地說,對他,也是對長久以來的這段感情,「再見了!」

情敵

進門開燈後,她並沒有再往裡面走,而是在門後的鞋櫃前站定位,轉動臉龐與眼睛,想找出屋子裡有什麼地方和她早上出門之前不同。
老公被她擋在門外,忍不住抗議,「蚊子都飛進去了。」
她脫下鞋子放進鞋櫃整齊地擺好,拿出拖鞋,順手關上櫃門,突然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再次把櫃門打開,緩緩地由上至下巡視一遍。
其實她也不太確定,但是第一排的黑色亮皮高跟鞋,好像和第三排的咖啡色平底鞋位置對調了。
第一排和第二排全是黑色鞋,第三排開始轉為咖啡色,第四排顏色雜陳,第五排則專門放休閒鞋和球鞋。
「妳在找什麼?」他也換上拖鞋,看著專心凝視鞋櫃的她不解地問。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麼井井有序的人,這些鞋子該不會被人給動過了吧?
他自顧自地走到客廳,一下就癱倒在沙發上,邊喊她:「有留言!過來聽一下。」
「別動它。」她緊張地大喊,立刻趕到老公身旁,阻止他要按下播放鈕的右手食指。
「幹嘛?」
「等一下再聽。」
「為什麼要等一下再聽?」
「等我一下,我去廚房看看。」
他拗不過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三兩下就轉到運動台,正在進行的球賽隨即吸引住他的全副心神,電話答錄機上閃爍的小紅燈完全被拋諸腦後。
他們昨晚沒有開伙,所以,廚房流理檯和洗碗槽全都空無一物。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冰箱門。
果不其然,她在鞋櫃上兜轉的疑問,在冰箱裡獲得證實。
她摔上冰箱門,氣呼呼地回到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雙臂交握,不發一語。
電視上正好在進廣告,他的心思又回到答錄機上,「要聽留言了嗎?訊息顯示有三通留言。」
「我跟你賭,一定全都是她留的。」
「不會啦!說不定有神秘愛慕者打電話給妳呢!」他油嘴滑舌的,順手就按下播放鈕。
等他們聽到第三通留言,卻仍聽到和前兩通相同的聲音時,他已經按捺不住,自己動手中斷留言的播放,同時洗掉答錄機裡的所有留言。
「我說吧!」她丟下這句話,就起身走往主臥室,拿著自己的皮包邊從裡面的暗袋掏出一支鑰匙,插進鎖孔後轉動門把,推門而入。
這裡是她確信唯一沒有受到侵犯的最後淨土。
她在梳粧檯前坐下,開始動手卸粧。他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已經削好的一盤梨子,一臉討好的笑容。
「吃一片吧!」
「你沒看我正在忙著。」她手中的卸粧棉滑過嘴唇,來到臉頰。
「我餵妳吃。」他叉起一塊梨子,送到她面前。
她皺眉,「別好的不學淨學壞的,又不是沒手沒腳,吃東西還要人餵?」說著說著,她加重了語氣,「而且,這是她特別削給你吃的,哪有我的份?」
一聽就知道大事不妙,他忙把梨子擱置一旁,大獻殷勤。
「老婆,別生氣,我來幫妳按摩一下肩膀。忙了一整天,妳一定累壞了吧?」
她完全不領情,撥掉他的手,語氣慎重地對他下最後通牒。「你有空在這裡磨蹭,還不如去打個電話給她,跟她明明白白地說清楚:你的老婆是我,請她注意自己的本份,別撈過界來。」
「我早就已經跟她說過了。」
「那為什麼她還是為所欲為?存心把我當隱形人?」
他一時語塞,隔了半天冒出一句她早已聽熟的話,「我也很難做。」
「你難做?有我難做嗎?人家根本就想取我而代之,你知道嗎?我管你們是上輩子的情人還是什麼孽緣未了,反正,你現在的老婆是我,只有我一個人,叫她放聰明點,少在那裡亂搞一通。」
她臉不紅、氣不喘,毫無停頓地說完這一大段話,真是流利的不得了。事實上,這段話她每星期至少都會覆誦一次,已經熟到不能再熟。
他想辯解,但心裡更清楚現在她最需要的是安撫。還在兩種作法之間猶豫不決之際,電話鈴聲響起。
她白他一眼,不做聲。
他只好接起電話,乖乖應答,「我剛到家。還好啦!和朋友約了吃飯,所以今天比較晚一點。梨子?有啊!我看到了。我知道,好,我知道了。就這樣,不跟妳說了。」
她霍然起身,一進浴室就用力關門上鎖。
沒錯,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有另一個女人的存在,但她天真的以為彼此可以相安無事,河水不犯井水。
再說,她老公最愛的人是她,任何人都無法取代如此重要的地位。
她錯了。她沒料到她所面對的敵人積極主動、戰力豐沛。
在他們結婚之後,這個女人開始毫無預警地突襲他們的甜蜜小窩,從來不會說一聲或問一聲,有時還就大剌剌地坐在客廳看電視,等著他們下班回家。
最常發生的是索命連環Call。他們夫妻倆某天夜裡一時興起跑去泡溫泉,也沒帶手機出門,沒想到一回家,就發現家裡的答錄機錄滿了她的留言,一通接著一通,一點也不嫌累。
但是,她最受不了的是,這個女人對她的老公所展現出來的那種親暱態度與溫柔語氣,餵她老公吃削好的水果就是一例。
就算這個女人一天到晚在嘴上掛著:「母親和兒子是上輩子的情人。」但那又怎樣,畢竟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對婆婆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想到這裡,她猛然拉開浴室的門,躺在床上幾乎快要入睡的他,被她的大動作給嚇得清醒過來。
「我決定了,明天就叫鎖匠來把大門的鎖換掉。」
「別這樣嘛!不是都答應妳把我們的房間上鎖嗎?」
夾在母親與老婆之間的男人永遠只想息事寧人,因為他們心知肚明,這個問題複雜到最高級,古往今來,沒人能夠解開。
「這裡是我家,她憑什麼可以愛來就來,也不跟我打聲招呼?」
「畢竟我是她兒子。」
「是啊!來這裡跟我搶兒子,真虧她想的出來。」她向他進逼,「我要換鎖,而且不給她鑰匙。」
「可是…」
「你再可是,你去叫她來哄你睡覺好了,我要跟你分房。」
「好,好,好,我答應妳。」
通常是這樣的,只要事關「睡覺」,男人就會乖乖聽命。
她得意的回到浴室,準備泡一個香噴噴的澡。
不!這不是結束,只是另一場循環的開始。他表面上聽話,但實際上能混就混;而她一覺醒來自會消氣,也就不再提換鎖的事情,直至下次再發生令她忍無可忍的狀況。
下次?會是在多久之後?他暗自祈禱,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Ghost

馨兒最討厭這種醒來的方式。
她做了一個惡夢。
更討厭的是,這個惡夢她不是第一次做,人物相同,情節相仿,每次都令她痛徹心扉,掙扎一番才能從惡夢中轉醒。至於激動的情緒,則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平復。
尤其是在她去算過命之後,這個惡夢出現的更加頻繁。
今天,已經是這個星期的第三次了。
馨兒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陽光穿透窗簾照亮了這個房間,這是個晴朗可愛的週末早晨。
她還想繼續睡,事實上,只要遇上假日,她幾乎不會在中午以前起床。朝九晚六狗一般的上班生活,只有在假日的賴床中才能稍微獲得補償。
但那個惡夢趕跑了所有睡意。
夢裡沒有妖魔鬼怪,更不是世界末日,只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男人,她那個在兩年前分手的舊情人。
夢裡的他帶著新任女友來到她面前:「這是馨兒,我一直把她當做妹妹看待。我們倆就要結婚了,一定要讓馨兒知道。」
馨兒強顏歡笑,「恭喜你們。」
「一起去我們的新家看看吧!」他興沖沖地提議。
她沒有拒絕,上了他的車。
一個人坐在後座,馨兒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尤其前座的兩個人完全沈浸在他們的世界中,談著小到不能再小,卻會令他們相視而笑的生活瑣事。
她忍不住尖叫:「放我下車。」
然而,車速愈來愈快,他們的笑聲也愈來愈大。
接著,她就醒了。
這個舊情人是她的學長。多年來,他們之間總是上演忽冷忽熱、分分合合的戲碼,馨兒不只一次對他感到心灰意冷,但往往就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又會突然現身,理所當然地繼續與她來往。
兩年前,她終於下定決心不再見他。即使她還愛他,但她的耐心已經瀕臨極限。
正當她為了這個決定而感覺重獲新生之際,卻聽說他交了新女友的消息。
馨兒就此落入無底深淵,直至今日。
這兩年來,舊情人的身影就像是鬼魂般地糾纏不去,彷彿仍在持續索討她的感情,理直氣壯地霸佔她的心房。
好不容易,她遇見了另一個條件堪稱中上的男人,與舊情人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再加上他曾不只一次表現對她的興趣與好感,馨兒決定放手一博。
但是,慘劇隨之而來。就在她與新目標吃過一次飯後,他就消失無蹤;兩個月後,她聽說他訂婚的消息。
這必定是鬼魂在做祟。他不給她幸福,也不讓她去尋找幸福。
馨兒起身,撥電話給貞雅。貞雅是她少數幾個還保持聯絡的已婚朋友,說誇張一點,兩人可算是從小一起長大。她們原是國中同班同學,雖然從高中後就唸不同學校,但始終維繫住那份小女生感情,十多年飛逝過去,卻仍一切如昔。
貞雅的聲音有掩不住的驚訝,「小姐,現在才八點。」
「那又怎樣?」
「妳不是都要等到中午過後才會清醒嗎?」
「我做了一個惡夢。」
「什麼惡夢讓妳如此反常?」
她的聲音很悶,「我又夢見『那個人』了。」
「怎麼又想起他?」
「我上個禮拜去算命。」
「真是稀奇。算命的說了些什麼?」
「他說『那個人』是我的剋星,叫我要迴避他。」
貞雅笑出聲來,「其實妳可以把算命的錢省下來,這件事我早就告訴過妳。」
「對啊!為什麼要付錢讓人告訴我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人就是這麼蠢。」
「其實也不只有妳才會這樣…」貞雅欲言又止。
「怎樣?算命嗎?」
「夢見舊情人。」
馨兒這才恍然大悟,「我差點忘了,妳也有一個藕斷絲連的對象,是妳大學時的同班同學對吧?」
那時,所有人都已經把他們倆當做班對,貞雅也覺得只差臨門一腳,他們倆天天見面且通一個小時的電話,他甚至會請假陪她去照胃鏡。即使如此,那個男人卻在最後耍了一記回馬槍,說兩人只是好朋友。
貞雅抱怨起來,「妳能想像嗎?他到現在都還會打電話找我聊天。」
「他到底想怎樣?」
「說不定連他自己都不曉得他想怎樣。」
「妳老公不會覺得奇怪嗎?」
「他遲鈍到不行。還說多和朋友聯絡是好事。」
這下子換成馨兒哈哈大笑。
「其實,我前兩天也夢見他。」貞雅坦白。
「真的?」
「醒來後感覺很差,明明我很愛我老公,也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可是,為什麼還是會夢見他呢?」
馨兒沈默著,隔了半晌說:「因為舊情人是鬼魂。」
「鬼魂?」
「仔細想想,他們冤魂不散,糾纏不清,搞得我們寢食難安,跟鬼有什麼兩樣?」
貞雅楞了一下,「愛情故事中的鬼魂不是都很浪漫的嗎?像是很久以前的那部電影,英文名字就叫『Ghost』的那一部。」
「第六感生死戀?」
「那時候我們都還好年輕。」
兩人同時靜默無聲,過了好一會兒,馨兒開口:「妳還記得是和誰一起去看這部電影的?」
「妳呢?」貞雅反問。
兩人會心一笑,同時說出:「鬼魂。」
然而,在笑聲中卻蘊藏著無法一言道盡的心情。

Fate

無心插柳柳成蔭,有心栽花花不發。馨兒覺得,這話十足十是在形容她。
「柳」是工作,「花」是愛情,皆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要件。
馨兒從來不曾立志要當女強人,一直以來,她都是個安於現狀的閒散人士,只希望工作有趣又能見世面,同時還能賺得足以支撐她瞎拚基因的收入。
也不知交了什麼好運道,她在工作上該有的一切報酬與獎賞都水到渠成,不需她多費力氣去爭取。
相反地,她唯一有心努力追求的事情,卻總是鍛羽而歸。
那就是愛情。
在算過命之後,更加印證她的揣想。
其實,馨兒自認是個「鐵齒」的人,也就是所謂的不信邪。她始終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努力就有收穫。
但是,終於也發生了令她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大事,她才會破戒去讓陌生人算她的命。
問題出在一向平穩發展的工作上。
馨兒的直屬上司決定辭職去自立門戶。她被告知這件事的那天晚上,辦公室裡的人已經走的差不多,馨兒卻為了一份隔天要交給客戶的提案,而與印表機奮戰著。
經理Jerry走到她身邊,低聲說:「有件事我想先告訴妳一聲,免得妳說我不夠意思。」
「怎麼了嗎?」她用力抽出卡在印表機中的半截紙,對著面板上閃爍不停的小燈咒罵:「老板,我們可不可以換台新的印表機?一天到晚卡紙,不知浪費了我多少青春。」
他簡短地說:「我做到月底。」
馨兒腦筋轉不過來,拿著那張紙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問:「你真的要走?」
其實,Jerry要離職的消息已經在同業間傳開,但她就是不死心,非得有他的親口證實才願意相信。
「妳要保重自己!有什麼事還是可以隨時找我。」他拍拍她的肩,轉身離去。
馨兒機械化地移動腳步回到座位,坐下來盯著電腦螢幕發怔。Jerry不僅是她的直屬上司,更是帶她入行的師父,雖然他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老板,常發脾氣又從不稱讚她,但總還是她在工作上所不可或缺的後援與助力。
他走了之後,她的工作會如何繼續下去?她覺得頭痛起來。
在那一刻,馨兒做了一件自己都認為荒唐的事,她打電話給媺媺,然後宣佈:「我想去算命。」
媺媺大笑,「怎麼突然想通了?」
「因為Jerry真的要棄我而去。」
「我不是早就提醒過妳嗎?」
媺媺和馨兒是同行,雖不免在某些案子上競爭,但兩人卻意外的投緣,結為好友。
馨兒悶悶地說:「但是我還是覺得好霹靂。」
「好啦!我去幫妳約。我最近算到一個密宗老師,真是奇準無比。」
「麻煩妳了。」
媺媺在算命這件事上堪稱專家。對她來說,算命就是心理治療,舉凡工作失利、愛情不順、心緒欠佳、家庭紛爭等生活細節,都可以構成她去算命的理由,花點時間與小錢,把心中的怨氣一吐為快之後,又可以重新做人,找到成功的希望,或失敗的理由。
馨兒的算命時間排在週末下午,那個地方藏在一個小巷弄中,門口沒有任何招牌或文字指引,看上去只是尋常的公寓房子。而那位密宗老師,則是個有張娃娃臉,看上去大約三十來歲的男人,不是想像裡瘦骨磷硝的詭異老頭。
媺媺大大方方地坐下來,與他點頭招呼,像是熟的不能再熟。
馨兒則乖乖地報上自己的姓名與出生年月日。
對方先是就她的性格喜惡與個人背景略微分析一番,不由得她不信,還真有幾分準。
「我的工作運怎樣?」馨兒問。這是她來這裡的目的。
「現在的工作很平穩,可以繼續做下去,即使換工作,也不見得會比這個好。」
「但是我上頭會不會來一個很機車的老板?」
「妳的個性八面玲瓏,是很討長輩歡心的那一型,不用擔心和老板處不來。」
「真的嗎?」她實在聽聞太多機車老板的故事,深怕某天她也難逃噩運。
他肯定的說:「別三心二意,妳這一年很有昇遷的機會。」
媺媺在一旁已經忍不住插嘴,「感情呢?」
他想也不想,「降低標準就有機會,妳的眼光太高。」
「降低標準當然會有機會。什麼阿貓阿狗的都來了。」馨兒脫口而出,深深地不以為然。
他搖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態度。
「今年會有姻緣嗎?」媺媺比她還急,追問下去。
「今年即使有對象,條件都不算太好,明年中旬以後才會出現條件比較好的對象。」
馨兒的心念一動,說了某人的出生年月日,「我和他有沒有機會?」
他皺眉,「這個人是妳的剋星,就算勉強在一起,他最後還是會見異思遷,千萬別去招惹他。」
馨兒呼吸一窒,心裡只想到一切都已太遲。她非但已經招惹對方,而且被狠狠地傷透了心,卻沒有從中學得任何教訓,還在這裡企圖問到她與他之間的任何小小希望。
就為著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馨兒的心情比來時更為沈重,對於工作的不安雖然稍減,但新的問題卻起而代之。她付了算命費用之後,一語不發地走出大門。
媺媺追問,「妳剛才問的是妳前不久認識的那個人嗎?」
「不是。我問的是另一個人。」
這個故事很長,而且,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馨兒沒有心情多談。
「妳為什麼不問看看妳和那個剛認識的人有沒有機會?」
「他訂婚了。」馨兒答。
媺媺噤聲,聰明地知道不該再說任何話,沈默地陪在馨兒身邊,緩緩地踱出這條小巷。
知道他訂婚是昨天的事,由他同事無意間說出。當時,馨兒仍然面帶微笑地與對方談完公事,一出對方公司大門,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掉下來。
她想用一段新感情來淡忘舊感情,沒想到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馨兒突然有點相信所謂的命運,否則,為何她的愛情阻礙重重,總是愛上錯誤的人?又總是躲不開受傷的結果?
更多問題,在算命之後冒出頭來。

2007-07-01

姊妹 II

湘湘、他與小溦

接到他的電話時,湘湘正準備下班。
她和幾個大學同學約好晚餐,幫其中一個剛從國外拿了學位回來的人接風。為了避免塞車遲到,她一早就處理好工作,準備趁著老板分心時提早下班。
但是,他短短一通電話,卻全盤改變她的計畫。
他問:「妳在忙?」
「還好。有事嗎?」
「我今天去看過小溦。」
湘湘沈默。
他又說:「妳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或許他只是好意提醒,但湘湘覺得他的語氣盡是責備,下意識地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忘了又怎樣呢?」
他嘆口氣,不語。
就在這半晌,湘湘已經記起這個日子來了。今天是小溦的生日。
「你在哪裡?」她放軟了語氣。
「就在妳公司附近。」
「我已經準備下班了,要不要約在哪裡碰面?」
「我在轉角的Starbucks等妳。」
「待會兒見。」
掛斷電話,湘湘才想到她早和別人約了晚餐。但她沒有遲疑,立刻撥電話給其中一個同學。
她說:「對啊!真是莫名其妙的,老板就丟了一堆工作下來,我看是非加班不可了。對不起啦!幫我跟小雯說一聲,改天我再補請她。」
雖然撒了謊,但她沒有罪惡感,只有難以按捺的期待。因為,很快就可以見到他。
他就坐在落地窗旁的位置,低著頭在專心地看著什麼。湘湘隔著玻璃凝視他,等他抬起頭來發現她。
連在櫃檯的店員都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他卻絲毫沒有察覺。她忍不住敲敲玻璃。
他這才注意到她,微微一笑。
湘湘走進門,在他對面坐下,伸手就將他面前的咖啡杯拿過來聞了一下,立即皺眉,「Double Espresso!別老是空著肚子喝這麼濃的咖啡。」
「妳這個管家婆個性還真是從小到大,始終如一。」
她也不分辯,「晚餐想吃什麼?」
「妳不好奇我送了什麼給小溦?」
「還有什麼?兩打紅玫瑰?」
「真是什麼事都逃不過妳的法眼。」他沈思著,「這應該是小溦的26歲生日吧?」
「沒錯。她只大我一歲。」
「所以小溦總是抱怨妳從來不喊她姊姊,老跟著大人們叫她小溦。」
湘湘心不在焉地聽著,再次問:「這附近新開了間義大利餐廳,要不要去試試看?」
「妳也是,小溦一喊妳妹妹,妳就翻臉。」他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你找我出來,只是想談小溦嗎?」
面對她那張似生氣又捉狹的俏臉,章立明楞了一下。
「現在是晚餐時間,我餓了,行嗎?」她又說。
他隔了許久才問:「難道妳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什麼感覺?」
「今天是小溦的生日。」
「所以呢?」
「明明是她的生日,可是她人卻不在身邊,難道妳都不會有失落感?」
「逝者已矣。再多的感覺都是枉然。」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無法接受她的態度,「逝者已矣?她是妳姊姊!」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一天到晚想著這個姊姊又有什麼用?事實就是事實,不可能因為我對她牽腸掛肚而有所改變。」
「湘湘,我該說妳是堅強,還是冷漠?」
他那帶著說教意味的語氣令她怒從中來,「其實你根本認為我是冷血動物,直說無妨。」
「或許妳只是想隱藏自己的心情。」
湘湘再也忍耐不住,第三度問:「你到底要不要吃飯?不然我先走了。」
「我不餓。」
他的答案簡潔明暸,反而殺她個措手不及。她只遲疑了三秒鐘,立刻挽起自己的手袋,丟下一句「再見!」,就旋風式地捲出門。

為時至今,她都還清楚地記得那一晚。
半年前的某個夜裡,湘湘半夜突然渴醒,起身到廚房喝水,客廳的電話正好響起,急促的鈴聲在黑暗中顯得詭譎而突兀。
她連忙接聽,免得吵醒熟睡中的雙親。
對方一開口便問:「請問妳是郭溦小姐的家人嗎?」
「我是她妹妹。」
「我們要請妳儘快趕到醫院。郭溦小姐出車禍,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現在還在急救中。」
對方說了醫院住址,湘湘機械式地重複一遍。但掛斷電話時,卻仍陷於一片茫然之中,在客廳沙發上呆坐著。
母親已被驚醒,走出房門問:「誰打來的?」
她還是覺得整個人輕飄飄地沒有真實感,平板而不帶感情地答:「有個人說小溦出車禍了,正在醫院急救。」
接下來是一片混亂,湘湘所記得的不多。
直到舉行完小溦的告別式後,她才能將這段日子的片斷記憶拼湊起來。
小溦出車禍那晚,她曾經先打過電話說要和同事去聚餐唱歌。但事實上,與她出遊的只有一人,由她上司駕駛的車子在意外發生之際正往陽明山上走,可能因為車速過快,而在轉彎時迎面撞上對面車道的來車。
小溦的上司當場卡死在車內,小溦被送到醫院時幾近斷氣,急救也沒能起死回生。在告別式上,湘湘無意聽見小溦同事之間的對話,終於得知事情真相。
小溦是別人的外遇。那個晚上,公司同事並沒有任何聚會。
當時間漸逝,哀傷的心趨於平靜,終於有人對那個晚上起疑。湘湘的父母有回談到這件事,謹慎地盤問湘湘:「小溦有沒有對妳說過些什麼?」
湘湘搖頭。保守著自己聽見的秘密。
最該提出詰問的人反而無言以對。小溦的男友章立明這半年來始終沈溺在哀傷之中,不曾釋懷。
當然也就無法冷靜地看清一些顯而易見的事。

小溦與章立明的感情開始在更久之前。高三的小溦功課奇差無比,當時唸大二的章立明是她的家教老師;高二的湘湘則正好相反,成績總是名列前茅,更加理直氣壯纏著要一起補習,預習高三的功課好為聯考做準備。
姊妹倆應該是同時愛上這個斯文而且好耐性的家教老師吧!
之後,小溦考取了大學,雖然學校排名落後,但至少是企業管理這等還算熱門的科系。
就在高三的湘湘為功課忙的如火如荼之際,小溦和章立明的戀情也發展開來。
那一晚的情景,湘湘同樣清楚地記在心裡。
她溫書溫的倦了,起身走動伸懶腰,無意間瞥見樓下巷口有一對情侶正親熱地說著話,然後凝視對方,深情擁吻。
等到兩人分開之後,就著路燈,湘湘看見兩人熟悉的面貌。就在那一瞬間,小溦突然抬頭,似乎與湘湘視線相對。
湘湘直覺地往後退,退出她的視線之外。
沒半分鐘,她就聽見大門被打開再關上的聲音。然後,她的房門輕聲做響。
湘湘還在遲疑,小溦已經自己開門進來。
「妳看到了吧?」她開口就問。
湘湘不想承認,「妳在說什麼?」
「反正也不需要瞞妳。立明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了。」小溦的語氣得意洋洋,像是在炫耀著什麼戰利品。
「那不關我的事。」湘湘坐回書桌前,背對著小溦。
「妳知道就好。我和立明之間根本容不下妳。」小溦意有所指。
「妳說完了嗎?我還有書要唸。」
「是!模範生,妳好好加油吧!」
小溦一離開房間,湘湘就衝過去鎖上門,隨即感覺兩道熱淚滑下臉頰。
高三的湘湘仍留著章立明做家教老師,隔晚上課時,湘湘冷不防地說:「昨天晚上的事,我都看見了。」
章立明楞了一下,尷尬地笑,「真是兒童不宜啊!」
湘湘突然發起脾氣,「什麼兒童不宜,我不過比小溦小一歲,別把我當做三歲小孩耍!」
他連忙安撫她,「妳在說什麼呢?沒人把妳當小孩,更沒有人在耍妳。」
「你喜歡小溦這一型的嗎?」她單刀直入地問。
他點個頭。
「小溦有什麼好?」
「她是妳姊姊,妳應該最清楚。」他很靦靦。
「我就是不知道才會問你。小溦可不是什麼好姊姊。」
他皺眉了,「怎麼這樣說自己的姊姊呢?」
湘湘反應靈敏,立刻換個方式,放柔聲音說話。「我覺得你不是我家的人,算是公正的第三者,由你來說應該會比較正確嘛!」
他的態度也隨之軟化,認真思索起來,「小溦很可愛,也很溫柔。」
是的,不夠漂亮就只好說可愛,缺乏個性就說是溫柔。湘湘皺眉。
她按捺住心中的不平,追問:「還有呢?」
「她和我一樣喜歡看金庸。」
騙人!湘湘在心中冷笑,小溦最討厭看書,她所知道的金庸全部來自港劇。
「你覺得她哪裡比我好?」
「妳們都是很好的女孩。」
「但是誰比較好?」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態度誠懇,「妳和小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類型,根本無法比較。」
「你的意思是我既不可愛也不溫柔,所以和小溦截然不同?」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招架不住。
湘湘還想追問下去,但小溦沒敲門就直接推門進來,不耐煩地說:「該下課了吧!」
章立明低頭看錶,「差不多了。我們今天就上到這裡。」
「可是我下星期要模擬考,再幫我復習一下。」
「以妳現在的實力,拿全校第一名也沒問題。」他已經準備離去。
小溦在一旁幫腔,「對啊!我們要趕九點的電影,拖拖拉拉的要是買不到票,妳能負責嗎?」
湘湘氣的說不出話來。再一次,小溦挽著章立明的手,以勝利者的姿態揚長而去。

在湘湘心中,從小到大,小溦老愛擺出姊姊的姿態,覺得最好最新的東西都應該給她。但所謂姊姊也不過才大了一歲,有什麼好了不起?
為了這一歲的差距,湘湘從小就得撿她的衣服鞋子穿,原封新貨根本寥寥可數;還有,雖然從小學開始就擁有各自的房間,但她的空間硬是比小溦少了一坪半。
最後,連她喜歡的人,小溦都要先搶走。
湘湘甚至覺得小溦根本不是那麼喜歡章立明,只是因為湘湘也喜歡他,於是就霸著他不放,一場戀愛從18歲談到25歲,早就乏味無趣,她仍舊不肯放手。
但暗地裡又另謀發展,對方還是個有婦之夫。
湘湘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想著想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意外發生距今已經半年,但是章立明始終沒有復原的跡象。他的心像是跟小溦一起離去,如同行屍走肉般地活著,除了消瘦幾近十公斤,連原本前途看好的工作也不再力求表現,動不動就請假,買兩打紅玫瑰去墓地看小溦。
往往在這種時候,她會更氣小溦。氣她用最絕決的方式,佔據了章立明的心。
對自己的姊姊抱持這種想法和態度,湘湘有時也會覺得不可思議。但她實在不曾從小溦那裡感受到姊姊對妹妹的友愛,從小至今充滿了不愉快的記憶與經驗。
毫無疑問,章立明是最嚴重的一樁。
有人敲門,她從床上起身開門,門外是母親。
「有空嗎?幫媽媽一點忙。」
「什麼事?」
「我想把小溦的房間整理一下。」
湘湘不明白她的意思。
「妳小阿姨的女兒下個月就要到台北唸大學了,我想讓她住我們家。所以,把小溦的房間整理出來讓妳住,這個小房間就給表妹住,妳說好嗎?」
湘湘脫口而出,「我不想住小溦的房間。」
她以為,小溦的房間應該要維持原狀,直至永遠。
母親也怔了一下,「為什麼?妳不是老抱怨小溦的房間比妳大?」
「我就是不想換房間嘛!」情急之下,她隨口說:「我工作很忙,沒空整理東西。」
「那就把小溦的房間給表妹住了?」
「隨便妳。」
「妳…」母親搖搖頭,「算了,妳忙妳的,我自己去整理小溦的房間。」
母親的話竟讓湘湘有如獲大赦之感。她關上房門,但沒有移動腳步,在原地楞了好久好久。
心中劇烈起伏的情緒非常陌生,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在該剎那,湘湘才明白,其實她從來沒有接受過小溦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潛意識裡,她仍維持著以往與小溦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甚少去思索她們的姊妹關係早已生變,當然更沒想到小溦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
她一直以為,她與小溦之間的愛恨情仇,會糾纏一輩子,如同其他姊妹一般。
湘湘深陷於紛亂的思緒中,直到母親再度過來敲門,才令她回過神來。
「我整理了一些東西,應該是立明送給小溦的,妳打電話叫立明找時間過來拿。」
湘湘點頭,幾乎是母親一走開,她就撥通電話。
「吃過飯了嗎?」她開口便問。
「不餓。」他的答案如舊。
「我媽有事找你。」
「我前幾天才去看過伯父伯母,可是妳不在。」
全世界只有一個章立明會為了死去的女朋友而遊手好閒,湘湘可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得為了生活而努力工作。
「我媽整理了小溦的房間,找到一些東西說是要還給你。」
「終於…」
「什麼終於?」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總是要放下小溦,重新過生活。」
「只有你放不下。」
「妳呢?」
隔著話筒,他彷彿看穿她的思緒。湘湘一時慌亂,不知如何接話。
「我明天晚上過去。」他接著說。
「我會告訴我媽。」湘湘匆忙地掛斷電話。

章立明那句簡短的「妳呢?」,竟在湘湘心中激起更大的漣漪。
她不願深思,為此,隔天晚上甚至特別避開章立明,拉著同事唱KTV直至夜深。
回到家裡,她發現小溦的房間只剩下傢俱,其他可以送人的已經送人,不能送人的直接丟棄,只剩下一些有紀念性的物品打包成箱,堆在衣櫃角落。
也不過才一小箱而已。湘湘打量這個看來再陌生不過的房間,突然感到心頭一緊。
小溦,是真正而永遠地離開了。
但她彷彿還能聽見小溦叫罵著,「湘湘,我好歹是妳姊姊。」
湘湘牽動嘴角會心一笑,但同時覺得眼眶發熱。
過沒兩天,章立明又主動打電話找她,「妳可不可以出來和我碰個面?」
他的聲音聽來嚴肅而凝重,湘湘立即答應。
一見面,他開口便說:「我有事想問妳。」
湘湘點頭,但猝不及防地迎上一張他遞過來的照片。
他問:「這個人是誰?」
照片中的小溦親暱地依偎在一個年紀略大的陌生男人懷裡,笑容燦爛。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小溦同事的對話。
「我不知道。」她只能如此說。
「這張照片夾在其他照片裡,他是誰?是載著她出車禍的那個人嗎?」他追問。
湘湘盯著他,不知該欣慰還是該感嘆。這個人終於清醒過來,但卻是以如此殘忍而醜陋的事實。
她重申,「我真的不知道。」
「妳一直覺得我很傻,是吧?」
湘湘無語。
「我愛的人早已經不愛我,我卻一直被矇在鼓裡。」
她直言不諱,「小溦已經死了,你還跟她計較些什麼呢?」
他想辯解,話卻哽在喉頭。
「往好處想,你終於可以放下這個包袱,好好地去過你自己的生活。」湘湘好言相勸。
「我過的好不好,又有誰在乎呢?」他的樣子看來比先前更為頹喪消沈。
湘湘低聲道:「我很在乎。」
章立明凝視著她好一會兒,緩緩說:「妳真的喜歡我?」
她能怎麼回答?「你老是認為我是小朋友。還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嗎?我只比小溦小一歲。」
「或許這一切都是妳的錯覺。」
「錯覺?」她不解。
「因為我愛上小溦。」
「所以?」
「小溦曾經說過,妳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敵人。雖然妳是妹妹,但是比她聰明漂亮,更得大家的寵愛,從小到大樣樣贏她。她說從妳出生之後,她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
湘湘沈默地聽著,不發一語。她從來沒有想過小溦心裡對她懷抱著如此深的敵意。
「她學鋼琴,妳跟著學,到最後家裡的琴成了妳的專屬品,因為妳有上台表演的機會,而她沒有;她選企業管理,妳跟著選,而且還是第一志願的國立大學;她進資訊業,在有名的外商公司工作,但妳更厲害,進了可以分股票的本土公司,第一年拿到的股票分紅就比她的年薪還高。」
她微弱地抗議著,「一切都只是碰巧。」
「但小溦很累。」
「我也不是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像你…」
他突然生起氣來,「我不是妳們姊妹競爭的獎品。」
「小溦才把你當獎品,她明明都和別人在一起了,卻不告訴你也不和你分手,因為她知道我一直喜歡你,她不想讓我得到你。」
他話鋒一轉,「可是,妳最後還是選擇為小溦保守秘密。」
是為了小溦嗎?她一直以為她這麼做是為了他。湘湘怔忡出神。
「我會聽妳的話,放下小溦。」
「那我們呢?我們之間?」她忍不住問。
「喊停吧!」他無奈的說。
「喊停?」
「妳知道我們之間永遠會夾著一個小溦。即使我放得下她,妳也放不下。」
湘湘隱約知道他意味著些什麼,心中有不安的感覺。
他說:「我對妳很抱歉。」
這句話他說過不只一次,從湘湘考上大學後第一次向他告白起,這句話她已經聽他說了好幾次。
只是,這一次聽來特別有真實感。
小溦的勝利永在。即使她已不在人間,即使章立明因為發現她的背叛而意冷心灰,他還是不會愛上湘湘。
這一切,小溦是早就算計好的吧!
在那一刻,湘湘心中重新湧現五味雜陳、愛恨交織的情緒。
她意識到小溦以另一種形式與她糾纏一輩子,因為章立明將成為湘湘畢生最大的遺憾。
姊妹之戰,永無休止。

姊妹 I

香香、姊姊與他

消息傳來的時候,這一家人深深地陷入了無止無盡的悲傷。
她唯一的姊姊,一早出門上課,便逐步走向無法再回家門的命運。據說,她死於晚上打工後正要回家的路上。
她的哀傷,並沒有雙親那麼強烈而深刻,或許因為他們與姊姊相處了18年,而她,則只有15年。
但她當然哀傷,像是生活中許多東西都理所當然地存在於它們所屬的位置,某天卻突然發現其中一件消失無蹤,再怎麼努力尋找都是枉然,那個位置就這樣一直空著,沒人來填補。空盪盪的位置,令人失落迷惘,再加上長久以來已經投注感情、培養慣性,一旦落空,便會覺得有被拒絕或遺棄的悲傷。
況且,姊姊是無可替代的,不可能再有第二個。
陪同父母去認屍時,母親先進去一道門後,再出來對父親點個頭,父親舉步往前,她也想跟著進去,但被母親攔住,她哽咽地說:「別看!香香。」
據說,姊姊的頭部遭過痛毆,臉龐佈滿了青青紫紫的紅腫瘀血。
或許就是因為沒有見到這一面,她對於姊姊遇害喪生的感覺,始終像是隔著一層紗,不是那麼直接而真確。
也可能因為姊姊並不是個十全十美的好姊姊,多數姊妹的感情在成年以後才會轉為親密,成年之前總是斤斤計較,齟齬不斷,誰動了誰的東西就可以吵翻天,更別說青春期少女古怪難搞的心思與個性。
當然,她還是記得姊姊偶爾會在打完工回家時,興奮地對她說:「我帶了妳最愛吃的Haagen-Dazs草莓冰淇淋回來了。」
姊姊顧不得休息,她則忘了要溫書,姊妹倆拿著兩支湯匙就妳一口、我一口地把它吃乾抹淨算數。
因此,姊姊的死訊傳來後,她足足有一年的時間沒再碰過任何冰淇淋。
至於姊姊的死因與事件的過程,她是從父母的交談之間隱約拼湊起來。她不敢主動問,怕惹得他們難過;況且就算問了,結果還是如同當初陪著父母去認屍一般,用句:「別說了!香香。」就把這件事搪塞過去。
她所知道的部分是這樣的,兇手在事發隔天就由他父母陪著自首,說是情侶間的爭執一時失手,那個人剛好只差一個月就滿18歲,再加上又是主動投案,可能還因為他父母也是有力人士,後來據說因此刑責大減,爸爸氣到一個星期都沒睡好覺。
媽媽說:「我們家女兒怎麼可能和這種小混混來往?一定是他追求不成,才會心懷怨恨,下了這種毒手。」
香香倒是記得姊姊幾次談起過他,兩人好像是在朋友的生日舞會中認識,他第一次開口約姊姊出去,讓姊姊興奮了好幾天,約會完回來抓著她猛說個不停,像是他有說不盡的優點,邊說又邊警告她不可以告訴爸媽。
後來,他們似乎又出去了幾次。她覺得,姊姊是真的喜歡上他,不然,為什麼每次說起他時,眼睛總是閃動跳躍著光芒;與他通電話時,聲音總是份外甜膩而溫柔;一與他訂下約會,嘴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但是,事情是怎麼急轉直下,演變成這種結果呢?沒有人知道。這會是姊姊與他之間一輩子的秘密。
香香照常過著她的生活,但家裡的氣氛變得沈重而靜默,爸爸有時候還會對著她的背影叫姊姊的名字,發現自己叫錯後,會在原地發怔許久。
一家三口,就這麼不死不活地過著日子。
有一天,香香從補習班下課回家,在樓梯間就聽見父親暴怒的聲音傳出。她遲疑著不敢進家門,就站在門口窺探裡面的動靜。
「他還想幹什麼?他都害死我女兒了,現在又想來搞什麼浪子回頭金不換嗎?」
母親低聲勸道:「別這樣,你跟這種人生氣也沒用,不理他就是了。」
然後,就是一陣長長的沈默。
逮著了這個空檔,香香按下門鈴。
來開門的是父親,一臉僵硬的神色,顯然還沒從剛才的憤怒回復過來。他只淡淡地問了句:「回來了。」
她點個頭。乖巧地閃進門內。
母親正在客廳撿拾散落一地的碎紙片,她走過去想幫忙,卻被母親緊張兮兮地阻止,「先去換衣服,再出來吃點東西,我幫妳下一碗麵好嗎?」
香香就這樣被推進了房間。放下書包,她遲疑著,緩緩地從裡面抽出今天才發的成績單。
分數只能用慘不忍睹形容。再加上剛才聽見父親的怒氣沖天,讓她根本不敢把這份成績單送到他們面前。而且,他們一定又會提起姊姊。姊姊深具念書考試的天份,一路都是第一志願地進了大學;而她,好不容易才擠進公立高中。
她就這樣一直躲在房間裡,等到外面客廳一切趨於平靜之際,她才閃閃躲躲地出來把麵吃完,洗澡刷牙。
把換下來的制服丟進洗衣機時,一旁垃圾筒裡的碎紙片吸引住她的注意力。她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低下身來迅速地拾起那些碎紙片,揉成一團緊握在手心中,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房門上鎖,才在書桌上攤開它們,試著拼湊出原來的形狀,並用透明膠帶固定住它。
那是一封信。她忐忑不安地開始閱讀。
讀完之後,她已經全身發抖,無法自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生氣。
寄信人是他,那個親手殺害姊姊,此刻正在服刑的兇手。字裡行間盡是為自己辯解,宣稱一切都是無心之過,然後,還希冀獲得他們全家人的原諒。
她想也沒想,就提筆開始回信,用足三大張信紙臭罵他的冷血無情,不僅奪去她唯一姊姊的性命,還帶走全家人溫暖歡樂的生活,連她考試成績一團糟全都是他的錯。
香香天真的希望,他看到這封信後,應該羞憤交加地撞牆而死。
她的希望當然沒有成真,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隔了一個星期,他的回信來了,收件人署名是她。
信是她回家時在樓下信箱拿信時一併發現的,沒被父母看到。
他還有臉膽敢寫信來?香香進了房間,就迫不及待拆開信封,想看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看著看著,她漸漸地入了神,然後突然覺得眼眶溼熱。
信上寫著:「妳姊姊說過妳們最愛一起吃冰淇淋。」
兩行熱淚悄悄地滑過臉頰,無法自制。這是自從知道姊姊死訊以來,她掉下最多眼淚的一次。
信末又提到:「妳姊姊總說妳聰明伶俐,但就是愛胡思亂想,如果學會專心,成績絕對比她更好。」
當然,字裡行間還有一再出現的抱歉與對不起。
從此之後,她竟開始與他通起信來。為了怕被父母親知道,她還特地到郵局租了信箱。
她也問過自己,為什麼要寫信給殺害姊姊的兇手。其實,一開始只是單純地想發洩心中憤恨,痛罵他一頓;再來,想多知道姊姊是怎麼對別人形容她的;然後,就是姊姊遇害的真相。
當她在信裡問了這個問題之後,他突然斷了訊息。
香香覺得不安,或許她不該問。這個問題是永遠的痛楚。
但他終究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信裡說:「我已經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為了什麼爭吵,只記得她非常生氣,用力推我趕我走,叫我不要再跟著她。我在慌亂中還手推了她一把,就此鑄下大錯。」
只是推了她一把嗎?香香記得母親說姊姊面目全非,到處都是腫脹與瘀血。但是,她自己並沒有親眼看到,無法確定母親的描述究竟真實或者誇大。
他們以半個月一封信的頻率保持連絡,竟就這樣持續無間地過了好些年。香香終於面對大考,而且考得很糟,勉強上了一所私立學校。
爸爸只說:「我想妳也很努力了。反正現在妳姊姊也不在了,只供妳一個人唸書,我們還有能力負擔。」
香香沈默以對。但卻覺得鼻頭一陣酸,原來父親是這樣看她的,她再怎麼力求表現總是比不上姊姊,她卻因姊姊的死受益,橫豎家裡只剩一個孩子,考得再怎麼糟糕都得讓她唸下去。
當天,她就寫了一封長信,告訴他自己的處境與感受。
他用了一封更長的信,百般地安慰她、開解她。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是真正了解她的人。
秘密通信的事情終於被發現。那晚,她參加完系上的迎新活動回家,只見父母親都端坐在客廳裡,屋子裡靜悄悄的。
她本來想直接走進自己的房間,但父親叫住她,「香香,妳過來這裡坐著。」
她忐忑不安地坐下,赫然發現桌上攤了一疊信。
「你們偷翻我的東西?」她只覺得生氣,氣到簡直快要發瘋,根本無法冷靜思考。
母親還試著解釋,「我今天拆了妳的床單要洗,在枕頭底下看到的。」
「枕頭底下只有一封,其他的還不都是你們翻出來的嗎?」她質問。
「妳搞什麼鬼?竟然和殺人兇手通信做朋友?」父親大聲開罵,「他殺了妳姊姊,妳忘記了嗎?妳忘記姊姊死得有多慘嗎?妳竟然還和這種人來往?」
她辯駁,「我當然知道他殺了姊姊,但是那全是意外,而且,他也受到懲罰了,他現在不就被關在牢裡嗎?他是真心誠意地想要悔過,才會寫信給我,才會…」
香香還沒講完,就聽到清脆的耳刮子聲,然後,右邊臉頰像是著火似的又熱又痛。
父親舉起手還想再打,卻被母親阻擋住。
香香站起身,就往門外跑,頭也不回。
她身上什麼都沒帶,連鑰匙都沒有。在社區公園踅了一圈,便坐在鞦韆上無意識地盪著,右半臉還是熱熱的,但她卻完全沒有想哭的感覺,只是覺得茫然而無助。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見遠遠地有個人跑過來,她充滿希望地抬頭,那個人只是從她面前匆匆走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看上去,只是一個趕著回家的上班族而已。
夜漸漸地深了,香香認命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然後不停地對自己說,下次想蹺家記得要帶錢出門。
她按樓下的對講機,大門隨即應聲而開。到了樓上,家門完全沒有上鎖,一推就開,但客廳卻連一盞燈都沒有,比之前更加安靜。
她走進去,原本攤在桌上的信件已經了無蹤影。進了房間,發現他們根本沒把信還她,香香不死心,又回到客廳試著找過一遍,但連一張紙都沒見著,肯定是被處理掉了。
顯而易見地,他們還是無法原諒那個人。而且,也不能原諒香香竟然與他長期通信。
她忍不住發怔,喃喃自語,「如果死掉的是我而不是姊姊,或許爸爸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這段話,也寫在給他的下封信裡面。她鉅細靡遺地描述了這場爭吵的過程,以及她在公園遊盪時多麼期盼父母出來找她卻希望落空。
他的回信說:「我認為妳比妳姊姊更體貼懂事,妳不想讓父母擔心,才會把所有難過的事情都放在心中,不是嗎?」
收到他的回信時,香香又哭了一遍。
因為與父母親的爭吵,讓香香認真檢討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對不起死去的姊姊。她在18歲這樣的青春年華失去生命,而她自己的妹妹卻和殺害她的兇手成為通信談心的好友。
可是,她必須誠實的說,身為家中唯一的孩子之後,她不僅覺得寂寞,而且家庭生活充滿壓力,到處充斥著與姊姊相關的回憶和話題,以及隨之而來的哀傷與惋惜。
而在通信這件事曝光之後,她與父母親之間的關係更是相敬如冰,幾乎沒有交談。
很多時候,香香都寧願死去的是自己,這樣就不需要獨自去承擔這些寂寞與壓力,還可以成為父母親心中樣樣都好的乖女兒。
他的出現,至少為她的生活找回了一點肯定與關懷。雖然更多時候,她覺得他們兩個人其實是在互相療傷。
錯手殺死自己的女朋友,這樣的印記會如何跟住他一生一世呢?香香不由得同情他。
他們繼續通信,香香加倍小心地收藏信件。
有一回他寫道:「我很想唸大學,這可能會成為我畢生最大的遺憾。告訴我,大學生活是不是像大家說的那麼多采多姿?有數不清的聯誼與舞會?」
香香只想了一下,就把自己去參加聯誼活動的合照寄給他,但故意不說自己是哪一個人。
他的回信來了,「我知道,妳就站在前排右邊數來第二個。其實,妳和妳姊姊長得很像,但是妳比較漂亮。」
看到這段話,香香突然覺得自己的臉頰與耳朵滾燙發熱。有種莫名的情緒在胸口騷動。
終於,在某一天,他的信中提到,「我獲得假釋資格了,下個月就能出獄。我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見妳一面,當面向妳道歉。」
香香遲疑了,真的要見他嗎?與他通信是一回事,畢竟他人在牢裡,但現在他要出獄了,她該如何面對他呢?
而且,父親知道這件事情後,肯定會火冒三丈,甚至追殺到他家去。
香香沒有回信。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這封信。
但他的確說到做到,實踐了他第一件想做的事。那天,香香上完第八堂課準備回家,一出教室門口就被攔住。
「妳就是香香吧?」這個陌生男子問。
香香打量他,他又高又瘦,臉色有點蒼白,眉心似乎打著結,看上去並不開心。
但在她面前,他還是擠出了一絲微笑,然後,輕聲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她只「啊!」了一聲,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也沈默著。就這樣,教室裡的同學都走光了,他們兩個人還站在教室門口無言以對。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妳應該餓了吧?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飯?」
香香覺得不該答應,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絕,還在猶豫,他已經先行轉身邁開腳步往校門口走去。
她不得不跟上去。
不像通信時的暢所欲言,他們第一次見面所吃的第一頓飯,總共聊不到二十句話。
香香先問:「生活上…還習慣嗎?」
「還好!」他想了一下,「不過,我還不太會搭捷運。」
香香想笑,但又覺得太過失禮。接著又問:「有什麼打算呢?」
「我爸媽幫我找了家教,準備明年的大學聯考。」
「哦!」
「妳呢?明年該畢業了吧?」
「是啊!」
「有什麼打算?」
「不就是找份工作嗎?想唸研究所的是姊姊,又不是我。」
他的神色一暗,垂下了頭。
香香想為自己的失言道歉,但又覺得荒謬,該道歉的人應該是他,否則,姊姊此刻應該已經從研究所畢業,成為家族中的第一個碩士。
時間就在五味雜陳的心情中流逝。但是,香香終於確定了自己的感覺。
最後,他堅持要請客,香香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出了餐廳,香香輕聲而禮貌地說:「再見。」
說罷,她轉身就走,但沒想到他跟上來。
「我送妳回家吧!」
「不用了。我要去搭公車。」
「那我送妳到站牌。」
「不用了。」她停下腳步,認真地說道:「我覺得,我們不該再見面了。」
沒錯!雖然信中的他一度給她許多鼓勵,也曾經安慰過她的心情,然而,今日此時與他面對面,她無法停止想起姊姊,即使事情已經過了好些年,而她對姊姊的記憶也已逐漸模糊。
「為什麼?」
「我忘不了我姊姊。」
香香以為這是一句很重的話,可以讓他充分瞭解她不願再見到他的決心,於是轉頭加快腳步離去。但只跑了一小段路,她就聽見後方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近她,才一眨眼,一個黑影閃到她的面前,阻擋她的去路。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我不准。」
香香詫異地抬起臉,冷不防左邊太陽穴挨了重重一拳,令她眼冒金星,繼而失去平衡感,跌坐在地上。
他的話在耳邊嗡嗡做響,「妳們姊妹都一樣,都以玩弄別人的感情為樂,說分手就分手,妳們把我當做什麼?」
「你在說什麼?」她的頭劇痛,完全站不起身來。
「妳們姊妹都自以為長得可愛,實際上卻壞的不得了,自私自利,為所欲為,任意踐踏別人的感情,我絕對絕對不會把妳們留下來害別人。妳姊姊已經害我坐了六年牢,我不會讓妳有機會再害我一次。」
香香睜大眼睛想看清楚眼前的人,兩頰隨即熱辣辣地痛起來,和上次父親發現她與他通信時所甩的那一耳光感覺相同。
或者更痛。
「妳不是一直說寧可死的人是妳嗎?我成全妳!」他說。
香香不停地尖叫,眼前幾乎一片黑,只有不停閃動的身影。過了半晌,香香已經不覺得痛,全身麻木。恍惚之間,她似乎看見姊姊的臉龐在眼前一閃而逝,眼睛裡滿是恐懼,淚流不止。
在該剎那,她親身體會了姊姊面臨生命終程之際的感覺,呼吸困難,喉嚨嘶啞,身軀蜷縮在冰冷的地面無法移動。
或許仍有些許不同,她隱約聽見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接近。但她已經支撐不住,緩緩闔上雙眼。

Poison

這天,馨兒和媺媺碰面喝下午茶,她興奮地說起在IKEA買了一張藤椅來取代搖搖晃晃的老舊書桌椅,坐起來不知有多舒適。
媺媺打斷她,「妳自己一個人去買?」
她點頭。
媺媺接著問:「然後再自己一個人把它搬回家?」
她大惑不解,「不行嗎?那張藤椅又不重,而且,IKEA距離我住的地方只有兩站公車的路程。」
「為什麼不找個男人幫妳呢?」
「為什麼要找個男人幫我?我又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媺媺看牢她,然後說了一句至理名言,「男人照顧妳,真是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馨兒語塞,電光火石間,她想起大學時代每逢月底,總會自己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到宿舍附近的超市採購一些民生用品,有回提了兩大袋進學校後門,正好碰見社團的朋友,那個男生開口便問:「怎麼不找個男生去幫妳提呢?」
馨兒記得自己傻傻地答:「我騎腳踏車去,很方便啊!為什麼要麻煩人家呢?」
那個男生也算是她的至交之一,搖搖頭,一副無可救藥的語氣,「妳也留點機會給人家嘛!」
為時至今,馨兒仍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能獨力完成的事,非要再繞一圈去要求別人幫忙。她不喜歡欠人情,俗云欠債還債,而人情債又是其中最難還的一種。
媺媺彷彿看出她的想法,風情萬種地撥一下長鬈髮,緩慢而慵懶地說:「妳不是老愛問要怎麼勾引男人嗎?最高明而不露痕跡的作法就是請他幫忙,男人都愛搶著當英雄與萬事通,妳就滿足他嘛,而且自己又不用動手,多好!」
如果談到愛情,媺媺肯定是專家級。她是個十足十的雙魚座女子,拜倒裙下之臣不知凡幾,一個笑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極之撩人,上個月她搬家,結果來了五輛小貨車在巷弄裡造成該處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大塞車。
「所以呢?」馨兒虛心受教。
「妳房裡的大燈修好了沒?還是一閃一閃的嗎?」
「房東的兒子約了明天要過來幫我修。」
「叫他不要來。然後,打個電話給妳最近看對眼的某人。」
「不行!我才不要讓男人進我的房間。」
「房東的兒子不是男人?」
「我跟他又不熟。」
「好吧!好吧!這樣好了,至少打個電話去請教那個某人,碰到這種事情該怎麼辦?」
「我知道啊!是啟動器壞了,換個新的就行。只是天花板太高,我自己搆不著,才要房東的兒子帶齊工具來幫我修。」
媺媺瞪著她好一會兒,才說:「我好心勸妳,在男人面前,最好連啟動器是什麼都裝做不知道。」
馨兒張大嘴巴,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又不是考大學、找工作、搶升官,把自己搞得那麼能幹幹嘛?妳知道男人的稱讚算是什麼嗎?」
「什麼?」
「Poison!」似乎怕她不瞭解,媺媺加重語氣再說了一次,「毒藥!對愛情一點都沒幫助,反而還會加快滅亡的速度。」
「為什麼?」馨兒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論點。
「有個作家曾經寫過,如果真心愛一個人,就會覺得他很小很笨,什麼事情都應付不來,於是會加倍對他付出心力,也會加倍寬容他所犯的錯誤,像是父母對小孩,但其實情侶之間也是如此。男朋友挑剔妳這裡錯那裡不好,不是真的要打擊妳、貶低妳,而是他想照顧妳,希望妳更依賴他。」
這番長篇大論,聽得馨兒肅然起敬。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男人照顧妳,簡直一點成就感都沒有,當然掉頭就走;或者因為沒有把握照顧得了妳,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如果這就是我的致命傷,我真的要舉雙手投降。」
媺媺笑了,「說妳聰明,又不夠聰明,什麼事都自己扛自己擔自己一手來,做到累個半死,搞得渾身是傷,還嚇跑所有男人,真是一點都不划算。」
「我就是做不來。我想,愛情也需要一點天份,就像音樂、寫作一樣。」
「是嗎?我倒覺得愛情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呢!」
「誰說的?妳不知道我有多麼羨慕妳。」
媺媺正色,「小姐,我今天說了這麼多,妳都聽懂了吧?」
「懂了!懂了!」
「所以囉,下次再到IKEA去該怎麼辦?」
「拐個男人陪我一起去。」她答出媺媺想要的標準答案,又忍不住想回考她,「可是,如果我只是去買個馬桶刷之類的小東西呢?」
媺媺冷靜地說:「告訴他妳打算重新裝潢浴室,多買幾項配件讓他幫忙提,然後請教他浴簾該怎麼安裝才最正確,記得重點是要稱讚他的多才多藝、見多識廣。」
果然是真正的愛情高手。
再一次,馨兒發現自己尋覓愛情的能力已經隨著年齡退化,國中時同班男生會跟蹤她回家、高中時打工有客人追著問地址電話、大學時社團男生先後在她身邊飛來繞去,進了社會開始工作反而一切歸零。現在的她在愛情這條道路上,反而成為開始學步的娃兒,而前方道路崎嶇難行,超越想像。
她對愛情的希望也愈來愈薄弱了。

Illusion

直到最近,凌馨兒才終於領悟這個淺顯的道理。
對於女人而言,在愛情的戰場上,美貌像是核子武器,威力強大且所向無敵,但這畢竟只是少數天之驕女才能擁有的力量,所以,退而求其次,至少個性要好,保證也能擄獲不少戰俘。
而且,個性好有時還比美貌更具戰力。
會讓她發出這樣的喟嘆,是那天在健身房碰見小櫻,她的問候語是:「妳知道Michelle交男朋友了嗎?」
馨兒啼笑皆非,Michelle是小櫻的同事,對馨兒來講,算是朋友的朋友,她們彼此雖然見過幾次,但交情還沒有好到Michelle會主動來報告近況。
「是嗎?」她不很在意。
小櫻說:「又是個博士,而且身高180。」
馨兒這下子真是大大的好奇了,「去年那個好像也是博士,也是身高180,她是博士殺手嗎?」
「這不是重點。」
「所以重點是?」
「重點是Michelle的男朋友不只這兩個,從去年那個到今年這個之間,她可是毫無間斷地連換了好幾個男朋友,完全沒有空檔,而且在去年那個之前,她也有其他男朋友。總而言之,我認識她這麼久以來,她的男朋友一直沒有斷過貨。」
「真的假的?」馨兒呆住,這真是一項不凡的成就,尤其是在Michelle身上。
憑心而論,Michelle的姿色平庸,沒有柳眉大眼與櫻桃小口,唯一會讓人一眼注意到她的是身高。她是個長腿妹妹,但略有差池,不是那種模特兒似的身材,而是怎麼減肥都救不了的寬大骨架。
據她所知,男人都患有嚴重的懼高症,馨兒只要穿上一吋高跟鞋,就會晉身170俱樂部,她所受到的待遇是一堆身高180的男人接二連三地對她說:「妳這麼高,讓人好有壓迫感。」
天曉得,Michelle比她還高出好幾公分呢!
而且,不是有份研究報告說,女人的身高每增加一公分,她可以選擇的男性就減少十萬個嗎?
「為什麼?」她迫不及待地問。
「重點來了,Michelle在男生和女生面前的表現截然不同。前幾天我們一堆人一起去吃飯,順便叫她把男朋友帶來給我們看,這一頓飯吃下來,只見她小鳥依人,輕聲細語,殷勤地侍候茶水而且不時挾菜添湯,從頭到尾所說的話不超過10句,食量也只有平時純女生聚會時的一半。」
「哇!」馨兒像是聽見天下奇聞。
「回到純女生聚餐的場合時,Michelle的食量完全正常,甚至還超出預期,我們都得輪流勸阻她繼續吃下去。」
「哇!」馨兒再次感到驚奇。
「後來我們那群女生自己檢討過了,那天和Michelle的男朋友吃飯,我們依然我行我素,嘰嘰喳喳吵個不停,還把桌上所有食物一掃而空,也難怪沒有男人會對我們產生任何遐想。」
「可是,Michelle自己不覺得累嗎?在男人面前這麼做作。」
小櫻想了一下,「或許她不是做作,而是真正發自內心。每次我見到Michelle服侍男朋友時,就想到傳統的日本小女人,走路還會保持右後方30公分的距離,Michelle好像一碰見男人,就自然而然地會出現這種態度。」
「那男生呢?難道他們沒有懷疑過這一切可能都只是幻覺,這個女人的真面目絕非如此。」
「誰知道?我又不是男人。」
「男人真的都吃這一套嗎?」
「從Michelle的例子來看,顯然是的。」小櫻有點喪氣。
馨兒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可是男人都是『外貿協會』會員,對於女人的選擇,外表總是凌駕一切。」
「是啦!雖然我們自認為比Michelle美,身材也比她好,但怎樣也還不到絕色美女的等級。所以,撇開外表的些微差距不談,個性方面我們可就落後很遠,分數加加減減下來,當然輸給她。」
這個時候,馨兒突然有點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上週某晚她約了個蠻對眼的男人吃飯喝咖啡,兩人一路由七點聊到十一點,氣氛融洽,毫無冷場,她自問表現良好。
但在那夜之後,那個男人就音訊全無,馨兒想破頭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現在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晚她吃了和他一樣多的食物,說了和他一樣多的話,還貢獻了幾個不錯的點子可以用在他新的行銷計畫。
馨兒開心地說著自己為公司簽進一紙百萬合約,但這卻不是男人想聽的話語,甚至還會令他覺得刺耳。輕聲說句:「我再幫你盛碗湯吧!」,反而更具催情效果。
比起美貌,男人更愛有個小女人以他為天,把他侍候得妥當舒適,而且百依百順,毫不違逆。擁有一個忠心的臣民,對男人來說是無法抵擋的吸引力。
即使明知可能是幻覺,結婚後小綿羊會變成母老虎,男人還是樂此不疲。
小櫻在一旁悶悶地說:「雖然她的男朋友送給我,我也不要,但是還是覺得不甘心,為什麼連她都能找到那麼多男朋友,而我還一個人掛在這裡呢?」
「可是,真要叫我們學Michelle,我們又做不到,怕自己會先起雞皮疙瘩。」馨兒接下去說。
「所以囉!」
現在還一個人掛在這裡,的確不是沒有道理的。馨兒完全能體會小櫻的意思。

Proposal

她一直害怕,這句話早晚有一天會從他的口中說出來。
只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事前一點癥兆都沒有。不對,或許早就有跡可循,像是他們突然約在昂貴的法國餐廳吃飯,但卻毫無理由,不是因為任何節慶生日。只是她一向粗心,沒有及時察覺,才會在那一刻感到如此震撼。
在這之前,他們的關係穩定發展,完全沈浸在戀愛之中,天天約會或通電話,每天24小時都不夠用,根本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要打回原形,被迫面對現實。
不管怎麼說,這句話還是來得太快太早。
是的,她雖然明白最終可能會走上這一步,但總覺得那不是眼前立即迫切的要事,因此,什麼心理準備或心理建設都還是只聞樓梯響,沒有真正付諸行動。
他也好不到哪裡去,或者比她更慘,因為他完全沒有料到她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手足無措地呆在現場。
如果事先有所準備,像是什麼可以圓場的方案A,或者轉移注意力的方案B,都不致讓氣氛如此尷尬詭異。
結果,兩個人沈默地對坐,任由桌上的餐點上了又換、換了又上,都無心細細品嚐。最後,還是她先開口:「我想,我們還是各付各的好了。」
她知道,這一餐並不便宜。或許除了金錢之外,還得賠掉她的感情。
他沒有異議。沈默地掏出兩張千元大鈔。
她伸手招來侍者,補上自己的兩張千元大鈔,然後說:「不用找了。」
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情去算什麼除以二之類的事。
然後,兩人同時起身,併肩走向門口,表情同樣嚴肅僵硬。
出了餐廳門,被冷風一吹,兩人似乎都清醒了一些。沒有人先轉身離去,代表事情應該還有轉圜餘地。
「你想和我分手嗎?」她問。
他瞠目結舌,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為什麼妳會這麼認為?」
「因為你試圖改變現狀。」
他更迷惑了,「我以為這才能真正代表我愛你。」
「你不明白。」她搖著頭,「這其實是我最害怕的一句話。」
「那妳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
「因為我喜歡你,我享受與你戀愛的感覺。」
「我也是。所以,我才會向妳求婚。」
「可是我已經告訴過你千百遍,我害怕婚姻,我不信任婚姻。」
「我以為我會是妳的例外。」
她慎重的說:「沒有例外。」
「就這樣了嗎?」他試圖挽回。
「難道我們不能就一直這樣下去,只要談戀愛,不要談結婚?」她也試圖挽回。
真是可惜,兩人的心意背道而馳。
「可能我比較傳統,我還是想要一個家庭。」他答。
她只能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微笑。
他喟嘆,「時代真的變了,現在不想結婚的女人多過男人。」
「因為研究證明,最不快樂的是已婚女人。女人在婚姻中總是要做無止無盡的付出,我們這一代的女人可能學乖了,開始懂得以自己的快樂做前提,很難妥協、讓步或犧牲。」說著說著,她壓低了聲音,企圖掩蓋心中的不捨,「早點知道彼此的想法,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們互相凝視,終於明瞭雙方不是同路人。只是,這一場經過精心策劃安排,有全套法式餐點、浪漫燭光與鮮花爭妍的求婚儀式,原來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小秘密

他呆呆地坐著,渾然不覺喜宴已經開始,直到身邊的人因為用力鼓掌而不小心以手肘撞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新郎與新娘已經雙雙步上紅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接受眾多親朋好友的祝福與道賀。
今晚的他們的確是一對壁人。事實上,有哪對夫妻會從結婚那天起就表現得貌合神離呢?感情的培養需要時間,感情的淡出當然也需要時間,只不過,後者的速度往往快於前者,總是令人措手不及。
但是,在他知道這個秘密之後,眼前的他們就變成了戴著面具的演員,合力扮演好新人的角色,以取悅在場的所有觀眾。
那句話在他心中迴盪不去。

我曾經非常的喜歡你!

這幾個字像是音符,在他胸口跳躍;又像是符咒,令他頭腦混沌。
他原本只預期要來吃個喜酒,或許還能夥同一班好友合力做弄新人,開點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然而,此時此刻,他沒有心思更變不出任何花樣。
新人已經在主桌就位,第一道菜很快地送上來,席間只剩下杯盤交錯的聲響,沒有人會再去注意新人。
他跟著同桌的人挾菜,再機械式地放進自己口裡,卻覺得一點胃口也沒有。
他真的沒有想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白白錯過了大好機會,不知不覺中浪費了許多時間,更可能和這輩子的最愛擦身而過。
一切都只因為他的缺乏勇氣,無法主動向心愛的人告白。
這又能全怪他嗎?當初兩人認識未久,雖然相處得極為投契,彼此之間隱約也存在著一份莫名的情愫,但是,兩人的個性都十分小心謹慎,總是先想到保護自己的感情與尊嚴,而沒有人願意先向前走一步,向對方棄械投降。
於是,就這麼錯過了。
身邊的人又鼓起掌來,他抬頭,新娘換了一套粉紅色的小禮服進場,出落的楚楚動人,雖然讚美聲不絕於耳,但她還是只看牢新郎,專心一意地尋找他讚嘆的眼神。
她看起來非常確定,這就是她此生的選擇。
但在聽見那句話之後,他忍不住替她懷疑,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嗎?或許應該另有其人。
在人家的喜宴上想這些事情,真是太觸楣頭。
好不容易捱到甜點上桌,賓客也陸續離席,他這才起身,緩緩往門口走去。
新娘又換了一套紅色旗袍,甜蜜幸福的笑容從頭到尾不曾消失過。新郎陪伴在她身邊,趁著客人離去之間的空檔,非常體貼的摟摟她,在她耳邊說悄悄話。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假不實的,只是一場戲,一場做給大家看的戲。
他走上前去。
新娘主動出聲招呼:「要抽根菸嗎?」
「他不會抽菸。吃顆糖好了。」新郎說。
他轉往他,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那顆糖,然後盯著他不放,試圖從他的眼角眉梢解讀出任何細微的訊息。
他忍不住說了一直盤旋在他心中的感受:「我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後悔的感覺。」
新郎只笑了一笑,沒說話。其實,該說的他早在喜宴開始前就已經說清楚了,不知道哪來的衝動,只是覺得以後就很少有再見面的機會了,今天不說出來的話,將會成為他心底永久的遺憾。
是的,那一年,一千多個日子以前,他曾經深深地喜歡上他。現在或許還是,只是他選擇了一般人的身分與生活,向他告白似乎是與過去一刀兩斷的最佳方式。
只是,他的回答也令他的心微微一震。
他所選擇的未來,在他自己的心中真的有那麼確定無誤嗎?
兩人的視線相對,又分別沈默地垂下眼來,各懷心事。


真真假假

我喜歡寫真真假假的故事。
這個故事基本上是真的,不過有點平淡,我的好友也就是新娘,在結婚當天向她大學時暗戀的一個男生坦白她曾經非常喜歡他,那個男生呆呆地回答:「我也是。」
反正,兩個人就是錯過了,不再交會。她開開心心地當新娘子,很確定那份喜歡只是曾經;只是男生不太甘心,臨走時還放話說他很後悔。
不過,為了戲劇效果,我刻意動了一些手腳。
反正,就是故事嘛!別太入戲哦!

婚姻之於男人

綠燈了。
我絲毫沒有注意到燈號的變化,直到後方的公車司機按了一記又長又響的喇叭,才將我喚回現實,機械式地踩下油門前進。
她的香水味仍在車內飄散,但她的身影卻已經消失在夜色之中。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時片刻之間我也說不清楚,尤其搞不懂她為什麼一下子說累,一下子又說要一個人走走,叫我自己先回家。如果覺得累,不是應該早點回家休息比較好嗎?
想打電話給她問個清楚,但手機正好沒電,像廢物一樣。
好不容易回到家,三步併做兩步地上了樓,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她。
「妳在哪裡?」
她沈默著。我聽見她身邊有許多呼嘯而過的車聲。
「吃過晚飯了嗎?」我繼續問。
「我不餓。」
「那…」我遲疑著,好不容易將這個問題說出口,「妳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接話,「我可能會回台中吧!你不是叫我別和我媽鬥得不愉快。」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準備乖乖聽話去相親嗎?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怔在原地沒出聲。
「還有別的事嗎?」她問。
「沒…沒有了。」
「那就這樣了。拜!」
電話被她掛斷,只留下嘟嘟的斷線聲響。
我無奈地放下話筒,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菸來,才拿出一根要點火,她的聲音就在腦海中響起。
「少抽一點。」她總是這麼說。
許多不抽菸的人都有著這麼一點潔癖,不喜歡自己身上沾惹菸味,她也是,卻總只是叫我少抽一點,而不曾真正為此與我翻臉,逼我戒菸。
無事可做。想想,還是吃晚飯去。信步就走到巷口的麵店。
老板娘過來招呼,「今天吃什麼?還是炸醬麵嗎?要不要來點水餃?難得今天賣到現在還有得剩。」
這家店的水餃遠近馳名,也是她的最愛,但每次下班回到家,麵店還開門營業就好偷笑了,才不敢奢望有水餃可吃。
她像發現什麼,「女朋友沒一起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有事。」
「這樣啊!」
「我要一份水餃,再加個酸辣湯。」害怕老板娘的問題接二連三地來,我連忙點菜讓她有得忙。
沒一會兒,熱騰騰的水餃上桌了,湯也跟著送上來。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此時此刻已經接近打烊時分。我默默地吃著,完全感受不到水餃的可口美味,三兩下就解決掉所有食物。
結帳時,老板娘又笑咪咪地開口了,「看你精神這麼好,感冒應該全好了吧?」
我楞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前兩天重感冒,同時還發高燒,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天,連公司也去不了。她為了照顧我,同樣請了一天假。
「你女朋友中午來買麵,剛好店裡人多,她偷偷拜託我先做她的,說是趁你好不容易睡熟了,才放心出來買個東西吃,可是又怕你隨時會醒來,得趕快回去。」
我並不知道有這件事。那天我病得昏昏沈沈,根本沒有胃口也沒有精神,只是我每每從昏睡中撐開雙眼都可以看到她就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不時遞上溫水和毛巾,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也因為這樣,我很快養足了精神,隔天又生龍活虎地回去上班。
老板娘遞過來找回的零錢,和一個塑膠提袋。
我遲疑著。
她笑著解釋,「我想打烊了,可是還剩一些水餃沒賣完,你就拿回家下給女朋友吃吧!」
不容反駁地,我接過她手中的東西。
從麵店回家的這段短短路上,我開始回想從我接她下班開始所發生的一切細節,想搞清清楚到底是哪件事情惹她生氣?是我讓她在公司門口等我等了半個多小時?或是因為我在車裡抽菸?還是她媽逼她回家相親?
靈光一閃,我記起我們最後的話題。大意是她認為我不負責任,處處為自己開脫罪名,是個隨時準備開溜的男人。
而這一切問題的源頭,在於我們的只同居不結婚。
我當然明白,真正證明你深愛一個女人的方式,就是與她結婚生子。然而,我不曾見過沒有問題的美滿婚姻,此時此刻她是溫柔可人的解語花,婚後則可能成為訓導主任或我另外一個媽。
而且,我們現在同居在一起,既有家庭的那種溫暖感覺,又能同時保有單身的自由自在,這種時候,一張結婚證書,到底是重要在哪裡?
這個勇敢的女人,即使不怕我爸媽會把她當小媳婦虐待,我自己都還擔心到時要在中間當夾心餅。
老實說,在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我渴望見到她的身影在客廳出現,即使她還板著臉,嘟著嘴,但我可以下廚為她煮水餃,保準很快可以逗她開心笑。
可是沒有。這個屋子,安靜的可怕。
順手將水餃丟到冷凍庫裡,彷彿我的最後一件工作就此完結。接下來是無邊無際的茫然失措。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對著一間空屋子。
電視裡滿是選舉新聞,人人聲嘶力竭地高聲喊話,讓屋裡一下熱鬧了起來,可我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沒三分鐘,又起身在屋子裡繞。
我的份內工作之一是倒垃圾,但這件事她昨晚已經幫我完成。
陽台只有兩根竹竿。洗好的衣服早已不見蹤影,想必是摺疊得整整齊齊,精確無誤地躺在它們所屬的櫥櫃之中。
浴室前兩天才刷過一遍,好像是她趁著照顧我的空檔做的。
冰箱裡應有盡有,暫時也不需要補貨。
這間屋子井然有序,但仔細想起來,似乎沒有一件事是由我完成的。把它當做一個家那樣地照顧維持著的人,其實另有他人。
如果沒有她,這也只不過是另一間平凡無奇,裡面住著人的屋子而已。根本不能給我一絲一毫家的感覺。
在該剎那,我已經明白自己即將錯過什麼。
電話響起,我急忙接聽。
「是我。我要提醒你,今天記得把DVD拿去還,否則要罰錢的。」
沒錯,這正是將一間屋子轉變為一個家庭的神奇力量。
「妳在哪裡?我去接妳回家。」
「我現在在等車回家,不過,不是回去你那裡,是回台中。」
「妳等我,先別上車。」
「又有什麼事?」
「我開車去載妳,我們一起回台中。」
她安靜下來沒回答。我隱約聽見巴士的聲音隆隆做響,隨時準備開動。
我扯直了喉嚨喊,想贏過車聲。「等我,我陪妳一起回去見妳媽,我不准她把女兒嫁給別人。」
彷彿隔了很久很久,我終於聽到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到耳邊,夾雜著一點鼻音,「你這個大豬頭。」
她哭了吧!我猜。每次我惹她生氣,氣到她哭,她就會這樣罵我。
「等我,一定要等我,我現在去開車,很快就到了。」我隨手抓了車鑰匙,帶著外套往門外衝。
即使現在的她又哭又笑,但還是不忘冷靜的交代著,「記得先去還錄影帶。小心開車,我會等你的。」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遇到第二個這樣的女人了。

婚姻之於女人

下雨了。
在台北生活多年,始終沒有習慣這樣的天氣,連帶地,心情總是不時受到影響,變得像天空一樣灰暗。
為什麼呢?明天就是週末,但我快樂不起來。
可能是因為我已經在這個地方站了快半個小時,卻始終沒有見到那輛熟悉的靛藍色房車。
手機響起,我不由得精神一振,但螢幕上顯示的是家裡的電話號碼。
「什麼事?」我問。
「下班了?」媽問。
「是啊!」
「到家了嗎?」
「還在路上。」
「妳明天會回台中嗎?」
「看情形。」
「別看了,妳明天一定要回來。」
「又有什麼事嗎?」
「隔壁的林媽媽…」
「夠了。」我截斷她的話,「她又在攪和個什麼勁?」
媽發火了,「妳那什麼態度?林媽媽也是關心妳。妳也不想想,明年就三十了,再這樣拖下去,連個平頭整臉、家世清白的人都嫁不到,只能撿別人不要的,妳到底懂不懂啊?」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已經有男朋友了。」
這句辯解只是令她更為光火,「什麼男朋友?你們在一起也一年多了,他連個表示都沒有,根本就不打算對妳認真,哪天看到比妳年輕貌美又有錢的女人,說不定馬上就棄妳而去,這種沒有結果的感情還不如趁早分手算了。林媽媽介紹的人條件都很好,一定可以挑到妳滿意的。」
她一長串話透過手機傳來,到最後只化做嗡嗡聲響,震得我耳朵發疼。真不虧是我媽,立刻就可以擊中女兒的痛處。
我無法反駁她的質疑,只能答:「每次都說這些,煩不煩啊?」
媽拉高了聲音問:「我說到都煩死了,可是妳有沒有聽進去?」
一聲長而尖銳的喇叭聲嚇了我一跳,我定神一看,那輛熟悉的車子正閃著燈。
「我不跟妳說了。」我冒著雨衝進車陣。
「妳明天不回家,以後就別叫我媽。」她下了最後通牒後立刻掛我電話。
我瞪著手機發怔,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他搖下車窗喊:「還不上車?」
我連忙坐進車裡,一關上車門,立刻發覺不對勁。
「你又抽菸了?不是說要少抽一點嗎?」
他沒有否認,但立刻轉移話題,「瞧妳拖拖拉拉的,頭髮都溼了。」
這句話像是引線,點燃我一觸即發的壞心情。
我雙眼直視前方,緩緩地說:「是誰在拖拖拉拉?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半個多小時?」
「我又不是故意讓妳等,下班時間本來就容易塞車。」
「你可以打個電話告訴我一聲,不要讓我站在那裡乾等。」
「手機剛好沒電了。」他振振有詞,完全聽不出有一絲歉意。
「是啊!路上車多,手機沒電,說來說去都是你最有理。」
一見苗頭不對,他再次轉換話題,「剛才在和誰講電話?」
「我媽。」不等他繼續問下去,我接著說:「她叫我明天回台中。」
「家裡有事?」
「沒錯,很大一件事,我媽叫我回家相親。」
他沒接話,空氣中流動的是沈默。
我忍不住問:「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那是妳媽,我能說什麼?」
「是我搞錯了嗎?你是我男朋友,我們同居半年多,我媽叫我去相親,你竟然還舉雙手贊成?」
「我只是不希望妳和妳媽鬧得不愉快,而且,我也不想處處限制妳。」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在你的心裡已經變得不重要了,所以,不論我做任何事,你都無關痛癢,不會在意也不會生氣,是嗎?」
「我們別談這個了。晚餐想吃些什麼?」
他第三度轉換話題,彷彿這些事情都不重要。
但我停不下來,根本就想吵個徹底。「說什麼不想限制我,其實你是怕我限制你,所以要先為自己預留後路,萬一哪天對我覺得厭煩或者另結新歡,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用兩個行李箱帶走你的所有一切。」
「妳扯到哪裡去了?」
「不是嗎?這半年來和你住在一起,不但要瞞著我媽,還要應付她叫我趕快結婚的壓力,我已經累的不得了,可是你現在的態度卻好像整件事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沒有這麼說。」
「你當然不用說,你的態度已經表現得非常明白,我也不是不懂得看臉色的笨蛋。」
「我們不是說好一有孩子就馬上結婚嗎?」
「所以我在你心裡還比不上一個沒出生的小孩重要,這是不是就叫做母以子貴?萬一我要是連個蛋都沒有,我們就不需要再繼續下去了,是嗎?」
他的戰鬥意識顯然被我激發出來了,「妳在胡說些什麼?妳明知道我不是這樣想的。先說有了小孩就結婚的人不是妳嗎?」
我逞強地答:「沒錯,是我說的,我用這個來試探你,看你到底是不是個負責任的人。」
「我不負責任?妳說妳要自己賺錢自己花,妳說妳討厭工作家事兩頭燒,妳說不想看公婆的臉色過日子,這些都是妳說過的話,難道妳都不記得了嗎?」
我楞住了,一顆心發酸,果然他什麼都不明白,我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太了解他。雖然我們成為情侶不過一年多,但事實上已經當了快五年的朋友,我始終記得他曾經說過,如果只同居不結婚,可以免除婚姻生活常見的許多無解課題,以及強迫兩個互不相識的家族結為姻親所帶來的摩擦。
這些我用來說服自己、令他寬心的理由,竟然全部成為他的有利證詞。
安靜的空氣像針一般刺人,令人渾身不自在。
我終於承認,「我累了。」
他答:「再五分鐘就到家了,妳先上樓,我去買晚餐給妳吃。」
我忍不住微笑,但眼淚馬上跟著往下掉,說不上到底為了什麼。我當然知道他是真心愛我,只是愛的不夠多到足以結婚的地步,使得我對目前的生活方式有難以言喻的疲倦。
突然之間,我發現原來我現階段的感情已經走到死胡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已經習慣身邊有他,無法想像沒有他的生活,但是我們兩人的步調至今仍不相同,他認為現狀很好,我卻要力求突破。
將媽逼我去相親的事情拿出來與他討論,原本是要給他一點壓力,結果反而令我更加明白他一本初衷,即使我們住在一起,卻還是要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或許在他心裡,他的單身自由比我的婚姻歸宿重要。
我輕聲說:「你在前面的7-11停一下車好嗎?」
他依言,停車之後才問:「妳要些什麼?我去買好了。」
「我想一個人走走,你自己先回去吧!」不等他的回答,我就開了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綿綿細雨還在下著。

迷途

想知道能否與某個人廝守終身嗎?那就去旅行吧!

結婚這件事,往往只是一閃即逝的衝動。
在他付諸行動之後,他突然明白這個道理。
在這之前,他總覺得,結婚實在是件太過遙不可及的事。
根本他在結婚之前都會自動加上一個「不」字。不結婚的理由排山倒海而來,那些好處可不是一時半刻之間就能說盡的。
為什麼?那些「不」為什麼沒在最關鍵的時刻擊敗一閃即逝的衝動?
這得從一趟旅行說起。
認識她已經半年多,他們同樣著迷於旅行,找個機會結伴而行似乎是自然而然的發展。
偏偏,他在啟程之前才突然開始擔心,這趟旅程會不會讓已經見多識廣的她見怪不怪。
如果有個意興闌珊的旅伴,再精彩的行程都會變成白開水般平淡。
忐忑不安的心情很快就獲得釋放,因為情況正好相反。幾天下來,她始終保持興奮好奇的高昂情緒,每件事在她眼中都有說不出的新鮮有趣,那份快樂的感覺很容易地便感染了他,讓他深深覺得,與她結伴旅行,果然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畢竟,他已經聽說過太多摯友、情人或夫妻在旅途中翻臉吵架,甚至當場分手揚鏢的可怕經驗。
旅行就是這麼奇怪的一件事,因為身處在陌生的環境甚至語言中,有更多的突發狀況需要掌握或是處理,人與人間個性或看法的不同很容易就在這時候爆發出來,形成大小不一的衝突。
他很慶幸,他們迄今還未出現岐見。
這倒不是他要自誇,但這趟旅途上大大小小的問題全有賴他解決,她通常只有一臉疑問而無辜的表情,睜大雙眼耐心等待他的答案,根本沒有第二個意見。
他差點要以為她說過的旅行經驗,或許只是她的夢遊。
直到今天,他才有機會看清楚事情真相。
此時此刻的他們,迷失在常見於倫敦市區、呈放射線狀的古羅馬大道上,四週人潮洶湧,偏偏找不著半個在地人,其他同樣迷路的遊客還會不知究裡的來向他們問路。
他們已經打轉了十多分鐘,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要她在噴水池旁等他,讓他循著地圖找路去。
如同這趟旅途中的每一天,她對他說的話總是點頭。
幸運地,只花了十分鐘,他便搞清楚東南西北,找到正確的方向。
興沖沖地回到噴水池旁,她卻不見了。
不會吧!噴水池是圓的,再怎麼繞著走也不至於走到哪裡去。
定神一看,遠方那裹著米黃色方格圍巾的身影正是她。再仔細一瞧,她手裡拿著地圖對站在餐廳門口的服務生指指點點,對方手往東邊一指,她又說了一些話,那人肯定地對她點頭。
他連忙轉身,踱步到街角,看到她急忙奔回噴水池旁,才好整以暇慢慢走出來。
她對著他笑,表情充滿期待。「找到了嗎?」
下意識地,他撒了個小謊:「對不起,我好像還是找不到路。」
看她怎麼回應。
「沒關係,我們就在這附近繞繞,反正這裡也熱鬧的很,看來挺有趣的。」她回答。
「可是妳不是想看歌劇魅影?再半個小時就開演了。」
「反正我們手上沒票,只能買黃牛票,趕不及就別看了,也沒什麼損失嘛!」
她那一副氣定神閒,不慌不忙的態度,真令他有說不出的迷惑。他決定進一步試探她。
「好吧!我們就先到別的地方看看好了。」他隨手指了一個和劇院相反的方向,「那裡看起來蠻熱鬧的。」
「好啊。」
她竟然連反對也沒有,仍然一臉開心地挽著他往他說的方向前進。他的心裡七上八下,她不是問到路了嗎?為什麼不乾脆跳出來說跟著她走就對了,反而情願聽他的話漫無目的地左轉右繞呢?
他邊瞧著她仍帶著微笑的側臉,心裡邊轉著無數的疑問,不知就這樣在人群中穿梭了多久,終於走到了一條遠離人潮,但又雅致古典的街道,暈黃的街燈將它點綴得詩情畫意。
「你看,這棟建築物好漂亮。」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他發現這條街上座落著好幾棟風格相近的古典建築,雖然古色古香,但聳立沈穩,看起來不像一般住家或商店。
「那棟也不錯。」他接著說,兩人的腳步仍以悠閒的速度緩慢移動,忽然之間,他的眼睛接觸到騎樓牆壁上那再熟悉不過的圖案,「歌劇魅影?這裡就是上演歌劇魅影的劇院。」
「真的嗎?」她高興的幾乎跳起來,開心地跑上前去檢視那一排海報,「真的是歌劇魅影沒錯。」
賣黃牛票的人已經主動靠過來兜售手中的票券,雖然開價比票面價高出兩倍多,但他仍想也不想就買下兩張。
「我們進去吧。」
她仍雀躍不已,「你好棒哦,竟然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如同這幾天的旅行,他很自然地就想脫口而出說:「那當然。」但這一次,他卻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真正厲害的是她吧!明明是往相反方向走去,她是怎麼在他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繞回這個地方?以此地街道的複雜與人潮的洶湧,她的表現真是高難度演出。
「妳也幫了忙。」左思右想之下,他這麼說。
她還是笑,態度十分大方,「是嗎?雖然我不知道我幫了什麼忙,不過,你要記得幫我記個小功哦!」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有從頭到尾、由心而發的甜美笑容,正是當初吸引住他的相同笑容。
老實說,他心中其實有點高興,高興她不是那種發號施令、頤指氣使的女人。他必須承認,如果剛才她跳出來說要帶路,又很順利地來到這間劇院,他心裡絕對會有點不是滋味的感覺,覺得好像輸了一場比賽似的。
但她巧妙地讓他取得勝利,不自誇,也不謙順。他深深地為這個將聰明智慧包裝在甜蜜溫柔中的女子所折服。
當他們找著位置坐定下來,他忍不住握緊她的手,輕聲說:「我們結婚吧!」而歌劇魅影,正以那令人耳熟能詳的開場音樂,拉開華麗的序幕。

禮物

距離下班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但他已經忙不迭地打電話過來提醒:「下班後我會先去停車場開車,妳在公司門口等我好嗎?」
雖然只有寥寥數言,卻讓她有說不出的興奮與期待。「我知道了。待會兒見。」
「回頭見。」
掛斷電話,她下意識地開始收拾起桌上的工作與雜物。指針一到六點,她就立即動身,一秒鐘也沒有浪費地趕往公司門口。而他,也沒有讓她多等。
坐進車裡,熟悉的感覺一湧而上。她偏頭微笑地看著掌控方向盤的他,不經意地抬手輕輕拂過掛在後視鏡上的行車平安符,一雙腳舒服地伸直著,卻突然覺得前方空間太大,有點不著邊際的感覺。
「妳說我們是先去買禮物,還是先去吃飯好?」他開口問。
「你餓了嗎?」
「不餓。今天部門裡有人生日,下班前才吃了一塊大蛋糕。」
「我也不餓。」她哪裡會餓?她整個人、整顆心都塞滿了因為見著他而滿溢的快樂。
「那麼,我們就先去買禮物。」
「好啊!」
「不過,要先從哪裡開始?」
「我們去看首飾吧!」
「首飾?」他的語氣有點懷疑。
她很不服氣,「女孩子都喜歡首飾,聽我的不會有錯。」
於是,他們來到這家全球知名的專賣店,以藍色與白色粧點而成的Tiffany。
進到店裡,理所當然變成是她在主導這次採購了,即使付錢的人是他,但他仍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賞玩她看上的每件首飾,專心聆聽她的意見。
「這個可愛。」她隨手拿起一條項鍊在胸前比劃。
「這個墜子的造型是蠶豆。」店員熱心的解說著,又拿起另一條項鍊,「這個墜子的造型是淚滴。這兩款都賣得很不錯,都只剩下最後一條了。」
「這個好嗎?」他問。
她搖搖頭。蠶豆和淚滴的含義都太過深奧,只適合留在她心中細細品味,不適合成為他花錢的對象。她只是繼續沿著櫥窗細看。
Tiffany的招牌飾品躍入眼簾。
她畢竟只是個平凡又容易心動的女生。於是,她請店員取出那只六爪鑽戒,緩緩地將它滑進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大小剛好。
他也專注地看著她手上那只造型簡潔的戒指,那閃閃發亮的光芒是否催眠了他,他竟然開口說:「我看買這個好了。」
「不要吧!」她緊張起來,連忙除下戒指還給店員,然後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很貴呢!」
「可是真的很漂亮。」
她笑了起來。
他疑惑,「怎麼了嗎?」
「其實這個東西不能亂送,一定要選擇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時刻。你有沒有看過它們有一幀很知名的平面廣告?一個女生開心地摟住一個男生,手上拿著Tiffany的藍色盒子,裡面就放著這個戒指。你知道嗎?Tiffany的六爪鑽戒是標準的婚戒。」
「是嗎?」
「沒錯。」她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們再看看別的好了。」
這一次再重新細看,她很快就找到新的目標,是一條有心型墜子的項鍊。她得意地在他面前展示,「你看這個多好,一切盡在不言中。」
「妳喜歡嗎?」
「當然喜歡。」
「那就買這個吧!」
店員客氣的取回那條項鍊,雙手開始忙碌著包裝。
這趟任務劃下圓滿的句點。但仍有莫名的感覺吸引住她,讓她忍不住移動腳步到另一個櫥窗。
其實,她最喜歡的是她第一眼就看上的蠶豆項鍊。對她而言,簡單的它彷彿是千言萬語的化身,如果對著它許下心願,這顆種子可會萌芽茁壯,開花結果?
她招手喚來另一名店員,決定買下這條項鍊。
結完帳,眼見那個包裝精美的藍色盒子被小心地放進藍色提袋中,再交到她手中,她覺得似乎握住了一個輕飄飄的希望。
她這才抬起頭,尋找他的蹤影。
他手中早已提著另一只藍色提袋,在門外等著她。
「妳買了什麼?」他好奇地盯著她手中的藍色提袋。
「秘密。」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她只是笑著搖搖頭。
「那妳想不想知道我買了什麼?」
「不是那條心型項鍊嗎?」
他神秘兮兮地說:「其實,我還買了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她低頭看,發現他的藍色提袋中有兩個盒子。
她說:「其中一個是心型項鍊。」
他點點頭。
「那麼,另一個呢?」
「就是那個在非常非常特別的時刻才能送的標準信物。」
她覺得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勉強鎮定下來問:「你買這個做什麼?」
「我覺得也是時候了。週末幫小倩過生日的時候,我打算同時向她求婚。」
求?婚?一記悶雷在她腦中炸開。
他的情緒仍很亢奮,不停地稱讚她的眼光,感謝她幫他挑選的禮物。
她下意識地握緊自己手中的那只藍色提袋,但希望早已輕飄飄地消失於無形,只剩下沈甸甸的心痛。
原來這顆蠶豆已死,註定孵不出芽來。對於她這段感情的描述,再貼切也不過如此。
她在半年多前認識他的同時,知道他有女朋友的事實。但她總是一廂情願,相信幸運會出其不意地在下一個轉角處等待著她。
於是,她成為他最好的朋友,聽他說他的愛,甚至為他的情人挑選生日禮物。
偏偏,命運仍然按部就班地走到了這一步。她那出其不意的幸運,始終沒有出現過。
在那一瞬間,她有個衝動想立刻轉身回到店裡,問問店員能否讓她交換另一條項鍊。
唯有淚滴,才能一語道盡她此時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