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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30

說不完的再見

人生在世,變,就是唯一的不變。
因此,說再見的對象,不只是人,還有事與物。

最近剛搬家,離開住了15年的小小房間。
其實一直有人對於我能在同一個地方連住15年,感到無比驚訝。
如果不是因為房東年事已高,決定把這間位於電梯大樓的房子收回自住,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會動起搬家的念頭。
基本上,搬家不是件困難的事,一年到頭天天都有數不清的人在搬家或準備搬家。
朋友們對我說了許多搬家的親身體驗,有人從台灣搬到上海又搬回台灣、有人每年都要搬一次家且每次都選擇台北縣巿的不同區域居住、有人因為結婚與調職而連續搬家。
但,要向一個住了15年的地方說再見,之於我卻是極其困難的。
從抗拒到接受,心理上的巨變轉折,無疑地,為我上了寶貴的一課。
原來,說再見,竟然這麼困難,但又這麼必要。

想想,過去這一年來,似乎一直在說再見。
先是我忠實地搭乘了十幾年的遠東航空突然倒閉,緊接著是北南航線敵不過高鐵,下台一鞠躬。
我在部落格的個人簡介裡,寫了 TPE/TNN 這幾個字。有人或許一看就瞭,這是航空站的代號,象徵我長期往返的兩個城巿,台北與台南。
生平第一次搭飛機的經驗,就是貢獻給北南航線。
最後一次搭乘遠東航空飛行這條航線,更是難忘的記憶。台北突如其來的大雷雨導致機場關閉,從台南來的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兩個多小時,中途甚至還飛到花蓮去加油。
這種說再見的方式太過於驚心動魄,希望不要再有。

另一個早已走入歷史,卻在幾個月前才被我發現的再見對象,則是台南巿最大的眷村—精忠三村。
我國小和國中的同學,許多都是來自這個眷村。雖然不在裡面出生成長,但聽人談起眷村經,我卻很有參與感。
而今,只餘一堆破磚舊瓦。昔日的同學們,不知今日在哪?
絕大多數的人,或許早在這個眷村被拆之前的許多年,就已經離開了它。
而我那些在二十年前說再見的同學們,至今也沒有再相見過。

還有一個才剛認識就必須說再見的對象,則是京都民宿—東山 Ivy。
這個在背包客棧討論區裡超高人氣的民宿,我卻直到三訪京都才前去住宿。
一進門,就對它寬廣的房間與齊全的設備喜歡的不得了,暗自決定把它當做實現「京都一月」計畫的基地。
但也是從背包客棧討論區裡得知,東山 Ivy 將在2009年3月撤出現在的地點。繼續服務背包客們的是位在晴明神社附近的一条 Ivy。
回想起我和小荳妹妹在京都時,每天一早出門,總會叨唸著要和這幢優雅美麗的紅色磚瓦樓房合個影。
總覺得還有機會,結果直至最後一天,都沒有實現這個許諾。
猜想,建築物還在,只不過,東山 Ivy 的租約到期。因而,不得不說再見。

再一個好久不見又必須說再見的是立花法式日本料理。
它的烤布丁是我心中的第一名,Iway 妹妹出國留學前的餞別宴就選在這裡。
她從第一道菜就稱讚好吃,一路下來,吃到最後由我點的烤布丁時,睜大了她原本就圓圓亮亮的大眼,讚不絕口,結帳時,還特別問櫃檯可不可以來這裡只單點烤布丁。
Iway 妹妹甫在11月初學成歸國,趕不及只營業到10月底的立花。
緣份接不上,就只能說再見。

不只是對人,原來對事、對物說再見,也會如此感傷。
感覺在我熟悉的世界裡,有某些部分消失了。
失落、惋惜、懷念,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聲「再見」說的心不甘情不願。
然而,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是不變的呢?
看來,我還有很多功課要學。

2008-02-29

阿嬤

除夕那一天,我的阿嬤化作一縷輕煙,離開了我們。

阿嬤享壽87歲,因此,訃聞是粉紅色的。
名列訃聞裡的有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內孫、內孫媳、內孫女、內孫婿、外孫、外孫媳、外孫女、外孫婿、內曾孫、內曾孫女、外曾孫、外曾孫女。一算之下,總共有74人。
由阿嬤所衍生出來的家族,極為驚人。
雖然面對的是死亡,我卻感受到生命延續的力量。

整個過程裡,我掉了三次淚。小小的。
接到消息的那一天,盤算著該如何告訴被阿嬤帶了三年的小妹。
火化入塔的那一天,出殯前跟著隊伍繞著棺木行走,突然醒覺阿嬤即將徹底消失。
還有,寫這篇文章的這一天。

總覺得,每一次面臨說再見的時刻,就好像是對自己的一次考試。
測試自己,到底看透了多少生與死、虛與實。
以及,從中發掘新功課的悟性與能力。

這一次,也是這樣。

2007-11-29

記憶

上週被客戶派去台中做採訪,心念一動,順道去探望好友「永」的家人,最重要的還是想見見她的兩個女兒。
其實,我對台中的感覺很複雜。每次來都只像個觀光客,它對我而言是一個極其陌生的城巿。
但因為我的好友在這裡唸大學、工作、結婚、生子,所以,每個角落似乎都曾留下她的足跡與身影。一想及此,我的心,有輕微的痛與莫名的失落感。
還好,看到兩個小女生,一如其他小孩般地活潑淘氣又好動,姊妹倆嘰嘰喳喳地講個不停又玩個不停,一顆懸念的心終於可以暫且放下。
事情發生至今,已經超過一年。兩個小女生,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就像其他所有小孩一樣,不論生命中發生了多麼巨大的喜怒哀樂,她們還是照常地長大成人。
從她們家裡走往餐廳的路上,正好遠遠地經過「永」出車禍的路口。小女生比手劃腳地說著:媽媽就飛出去了。
因為年紀太小,這件事對她們來說,只是一個記憶,還沒有開始質變。
但總有一天,記憶會轉變成生命的傷痕、命運的黑洞,以及人生的功課。
對女性而言,不論在什麼年紀失去母親,都會成為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母女,是天底下最糾纏的緣份,或許也是最難說再見的人。
我只能暗自在心裡祈求,那一天不要來的太早。同時也希望,終有一天,她們能以足夠的成熟與智慧,來面對此生最艱難的功課。

2007-10-31

如果的事

台中已經快要成為我的傷心地了。雖然這全是機率使然,但從去年中旬到現在(2005年),我所接到的三張訃聞,全部都是來自台中。
朋友的母親。國中同學兼二十年摯友「永」。以及,我的大學同學。
這位大學同學,是班上的老大哥之一。被稱做老大哥,是因為班上有一群男生服過兵役才考進大學,年齡上自然比我們多了一大截。
對他最深刻的印象是,才一開學,交完第一份作業,大一的國文老師就在班上公開稱讚他的文筆。這讓同樣以文筆自傲的我,有點小吃醋,我可是到了大一下學期,才蒙受國文老師的點名恩寵。
他大了我六歲,但生日與我差一天,也算是一種緣份。算一算,他這個月才要過四十歲大壽,但卻在上週末,陪兒子外出運動時猝死。
來不及過四十歲生日,來不及去做很多事。
這是生命必經的歷程,讓我們一步步地熟悉死亡。只不過,無論死亡發生在何時何地,都同樣地叫人難以接受。
三歲的小朋友是這樣。三、四十歲的壯年人是這樣。連耄耋人瑞,都有捨不得他們離去的親人。
每次,我總忍不住想,如果換作是我,如果就是明天,那麼,我還有什麼想做而未完成的事?或是想實現而仍在空轉的夢想?
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我覺得,我是個很幸運的人。或者,也可以說,我是個很努力的人,完成了許多想做的事,像是旅行,還有寫小說。
我對自己生命的遺憾,比我自以為的要少很多。但還是有。
遺憾一,無法完整地學透占星學。
遺憾二,心裡還有故事沒寫出來。
而感情,無論是友情、愛情或親情,之於死亡,再怎麼付出都不夠,最終只會成為一生一世的失落,不能算是一種遺憾。
隨時想想,這種如果的事。當做是,自己學習說再見的另一種方法。

分手

最近,又動了「分手」的念頭。對象是客戶。
我在感情的分手經驗少的可憐。無論是愛情或友情,不管討厭誰或不喜歡誰,轉身離開搞消失,或者迎面相遇裝不熟,是我認為最快速有效的作法。
說到底,我與老板的分手經驗更少。只有一次。總之,是順利辭職了,從此互相不往來。
我一直以為,分手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無所求而且心意堅定就行了。
偏偏,每次一動念想與客戶分手,就覺得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既然打算分手,就不致於期望再從客戶那裡得到什麼生意。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地球是圓的,客戶會跑的,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會重遇,到時會給你帶來新商機或重重一擊?
所以,非得要好好分手才行。
唯一的經驗,不知道算是失敗還是成功。我對超會指派額外工作的W客戶提出分手,她在電話另一端大驚失色,拜託我無論如何再多做幾個月。
幾個月後,她離職了。換了另一個負責人,不再囉嗦也不再派工作。甚至只用email往來,連電話都很少通上。
這時候,我又覺得這個客戶這個案子算是不錯的了。
說到底,我還是沒想出來該怎麼和客戶分手,才能符合「遺憾但算圓滿」的最高境界。
每次都在心裡尖叫:「我不想再接你的案子了。」但表面上,仍維持專業而禮貌的應對進退。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會蠻討厭自己的太陽月亮都落在天秤座。簡而言之,根據韓良露老師的說法,天秤座的人根本就很難主動離開一段關係。
雖然我承認。但我還是想分手。人生就是有這麼多難以順心如意,但又無足輕重的小討厭!

守護天使

我實在不想這麼傷感,但某天,在網路上看到一張成大榕園的照片,忍不住心頭一陣酸。
在高三那年,因為準備考試的緣故,我和兩個好友永與玟已經沒辦法常常見面。但就是那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在夜裡去到成大榕園。那棵大樹盤根錯結,我們三個人就著它的根躺下來,頭靠頭,肩碰肩,在黑暗中放鬆地談論自己的夢想。
很多事情都歷歷在目,但因為其中一個人不在了,讓原本的真實反而像是夢境。
從小到大,與那麼多人結識相交,但最後能留下來做為一輩子的朋友的人,卻是寥寥可數。
不過,碰到壞人也是有的事。說壞人或許太過分,但就是有人掛著朋友面具,卻做出欺騙、傷害或利用人的事。
高一那年,我喜歡上一個男生,永和玟知道,高中同學也知道。好巧不巧,她們在我家相遇,高中好友趁著我離開房間的短暫機會,告訴我的國中好友,其實我喜歡的那個男生,原本喜歡的人是她。
當我知道這件事時,已經過了好多好多年,久到我幾乎忘記曾經喜歡過這一個男生,也已經和高中同學失聯。玟說,她與永商量過後,決定暫時不告訴我這件事。
我感激她們對我的保護。也驚訝於她們的智慧。
當年,毫不知情的我,還是堅持那份喜歡,那個高中同學甚至繼續在我身邊扮演愛情軍師的角色。但真正和他在一起了,很快就發現感覺不對,立刻蹺頭。前後不過才半年多的時間而已。
如果當時她的話立即傳進我耳裡,這段感情會變成怎樣?我的好勝與愛面子,又會讓我變成什麼樣子呢?真不敢想。
即使遇到存心故意的人,但仍有好朋友保護我。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後來還發生過一件事。就在我大學剛畢業那幾年。
我的另一個知心好友Garfield,有次為了我的事而生了很大的氣,對於個性溫暖善良的她而言,實在是很少見的情形。
問題出在某一個我們都認識的男生,老是愛在別人面前提起我的事,像是我又去美國出差啦,或者忙著截稿,不明究裡的人,還以為我們走在一起了。
她當場為我出頭。「才沒有,她已經出差回來很久了,最近都沒有要出國。才沒有,她根本沒有那麼忙,我們前幾天才一起吃飯逛街。」
雖然我不在現場,但看她事隔數日,還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令我哈哈大笑。
那時的我當然已經比高中時代成熟,對於別人的想法與話語,已經不太會在乎或放在心上。
看她為我氣成那樣,我只擔心,別害她的胃痛又犯了才好。
不管是在暗中保護我,或是為我生氣出頭,我真的都很感謝,老天爺賜給我這麼多體貼又可愛的好朋友。對我而言,她們的角色或許更像是守護天使。
雖然,其中有個天使先走一步,回到她的來時處,但我仍會記住她是如何地參與並豐富了我的生命。

2007-09-28

Body and Soul

在我想起永的時候,伴隨而來的是一種恍惚的感覺。
身為一個堅信輪迴轉世的人,甚至正在學習名為「靈魂占星學」的課程,根本不認為,永就這樣離開了我們。
我總猜想,在這一世的匆促忙碌之後,她的靈魂,正在某個地方休養生息,等待下一次的出發。
或者,她還是保持一貫積極快速的步伐,早已乘願再來,出生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逝去的,只是「永」這個身分。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師,以及為我摯友的身分。
這樣想,的確可以減少許多悲傷。但悲傷無法根除,我無法再見她,已經成為伴隨我此生的小小失落。

某日上課,韓良露老師正好提到肉體與靈魂的關係。她說,對靈魂而言,肉體不是家,而是旅館,有它必須Check-in/Check-out的時間。
或許,對靈魂而言,肉體才是虛幻與迷障,人生則是最大的騙局。
就好像我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有逃避不了的現世命運,但也有深層潛藏的靈魂功課。命運的好壞,其實個人很難控制,但唯有靈魂的自覺與學習,才可以讓當事人跳脫所謂好命或壞命的境況。
我告訴自己,把一切放到「靈魂」的生命歷程來看,而不是一般認為「肉體」的生命歷程,就會明白,所有的相聚與分離,都只是暫時的,都只是表面的,更或者,都只是對靈魂的考驗與試煉。
永提醒了我肉體的脆弱與短暫,但也喚醒我對靈魂的認知與體驗。縱然有些許失落,但至少,我仍能期待我們在某個時空裡的相遇,不再執著於當下。

學習說再見,我真心期盼的是能「再相見」。

生命中的星

突然想到,應該學習說「再見」的對象,不只是已經離開人世的摯友,還包括多年來音訊全無的舊情人。
這麼多年的無消無息,徹底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連電子信箱都已失效,某種意義上,之於我,他也是另一個從世間蒸發的人。
這輩子,應該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或重逢的緣份了吧!
當這個想法浮上心頭,一陣熟悉的心酸與難過也隨之而來。
曾經用盡心力去喜歡的人,一旦離開了,為什麼不連我僅存的一絲牽掛也一起帶走?
其實,不只是舊情人,在我們的一生中,總會認識一些人,在我們的生命中佔有重要的地位,或留下深刻的印記,雖然只有短暫交會的緣份,卻可以令我們在往後的日子裡,不時想起他們的存在。
他們像流星一樣劃過我們的生命。有的帶來耀眼的光芒,有的帶來危險的隕石。
常常,我會記起有紅的星、藍的星、黃的星,各種顏色絢麗的星,緬懷不已。
有時,我還會記起有一顆七彩斑爛的星,我曾經許願,希望它變成恆星、變成我星系裡的行星。但它劃過的火焰在灼傷我以後,仍舊一去不回頭。
在我的星系裡,許多許多的星與我保持著或溫暖、或禮貌、或疏離、或近或遠的距離。有的星星已經化做流星離去,有的星星還在。
但因為有這些星,我的星系,我的生命,才增添了更多顏色與精采。
即使必須說再見,仍可以帶著微笑與感謝。

三個人

在一個人的生命裡,二十年的歲月很難說是長或短。對於停留在34歲的永而言,二十年已經超過她生命的一大半;但對平均壽命79.4歲的台灣女性而言,二十年只佔了四分之一。
從國中開始的這二十年,是人生變化最快最大的二十年。上天給我的禮物是兩個知心好友,陪我經歷過許多的第一次。
我在國二認識永,在國三認識玟,我和永共同負責清掃花圃,玟的座位正好在我前面。我們的感情從同班同學昇華為知心好友,是在升高一那年的暑假。
所謂的同班同學,就是從畢業那天開始,那些人就從你的生命消失,幾乎不會再有連絡。
相對地,知心好友就算是分再遠,隔再遠,還是會想盡辦法保持連絡。我們三個就是這樣。
升高一那年,三個人分別唸了三間不同的學校,當然也沒有繼續當同班同學的理由。但也不知是誰先提起的,總之我們形成一個默契,每次期中考之後就會在老地方碰面。
老地方是一家速食店,不是連鎖品牌,而是台南的在地品牌,叫做「八九」,但它在幾年前消聲匿跡,原址由K牌所佔據,左側緊臨著的就是M牌。無意間路過發現這件事時,突然浮現一絲青春不再的惆悵。
忘不了我們曾在裡面幹過的一堆事,包括突發奇想策劃並舉辦國中同學會,還有竊聽情侶談判分手,以及坐在二樓欄干旁看樓下人來人往,對他們評頭論足,為他們編織故事。
上了大學以後,三個人分開的更遠了。我到了台北,永去了台中,玟留在台南,我們大概只剩寒暑假能碰面,但三個人的書信往返極度頻繁,至今我身邊仍留著她倆在大學時代寫給我的一疊厚厚的信。
實實在在的信紙與字跡,總讓已經習慣電子郵件與電腦文字的我,更容易受到信裡面字字句句的感動。
大學畢業以後,北、中、南各踞一地的態勢還是沒有改變。唯一的碰面機會只剩下農曆過年。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國中時曾唸過的杜甫詩句。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意思是說好朋友卻因路遙山隔而難得見上一面,就好像天上的參星與商星始終湊不到一起。
翻看舊日記,多年以前,永因為負責大學博覽會事宜而到台北時,趁機與我碰面,並說了這麼一段讓我留在日記裡的話。
「好朋友不需要從早到晚膩在一起,只要見面時有話聊,而且都是心事與真心話就好。」
可惜這一次,永與我們不只是路遙山隔,而是兩個世界的距離。雖然,打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們每個人都隨時有可能告別這個世界,但到底應該如何說再見,卻很少有人學得會。
而我,才正要開始學。

做了一個夢

在妳離開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在夢裡承認妳已離我而去的事實。
其實,就算我醒著,也很難坦白而直接地承認妳已經不在的這件事。總是得停一停、想一想,確認這件事是真不是夢。
不過,人家都說夢是潛意識。即使表面上再不願意,但打從心底裡卻已默認一切。
我感覺我未來還有好一段日子,得處在這種如幻似真的感覺裡。
妳已經不在。妳真的已經不在了嗎?妳真的已經不在。
那我呢?我和其他在世的人所自認為的存在,又是真實的存在嗎?或者只是我們另一場很像真的一樣的夢。
過年回家時,我媽問起了妳的事。從國二就開始在我家穿梭的妳,吃過我家飯、喝過我家水的妳,對我媽來說,也是一路看著妳長大的。但這幾年,我們都在外地工作生活,已經很久沒在台南碰頭,於是,我對我媽說起妳這些年的事。
我說了妳年紀輕輕已取得博士學位並當上教授,也說了妳兩個女兒,還說了從妳同事那裡聽來的車禍經過,說完後,自動撤退到別的地方去,和兩個小外甥一起玩,不讓悲傷的氛圍繼續蔓延。
在妳離去的這段日子裡,我不常哭,也很少心情壞。妳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要妳成為我人生乏味的原因,也不要妳成為我自尋煩惱的元凶,我只願意妳是我生命裡的美好時光,也只願意重溫我們曾經分享過的青春、歡笑與夢想。
這是在妳離去之後,我唯一能為妳做的事。對妳的記憶,是證明妳曾經活在這個世界的證據。

Two Decades

人生可以有幾個二十年?

再怎麼長壽,頂多也只有五個吧!

而且,依生命階段的不同,每個二十年的精采度也高低有別。

14歲到34歲,應該算是生命中最精采的二十年吧!因為這二十年,是人生變化最大的二十年:邁入青春期,參加兩次大考,戀愛玩樂,畢業就業,結婚生子,更厲害的人則已功成名就。

那麼,要如何向參與了你生命中如此精采的二十年的一個人,說再見?

又要如何向你參與了她二十年精采生命的一個人,說再見?

生命的結束,卻是學習如何說再見的起點。

人生派對

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
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
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
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
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


為了「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這段話,把整首詩都挖了出來。本來應該是一首很痛快的詩,卻因為這八個字,隱含著淡淡憂傷。
我發現,原來我身處在一場名為「人生」的派對之中,派對的節目,少見精采,多有乏味。派對裡的人來來去去,是說不出所以然的莫名。
有時覺得派對無聊,好想先離開,但又說不出一個好理由,只好勉強自己撐下去。
偶爾覺得派對有趣,希望將這份感覺多留住一分一秒,卻總是轉瞬即逝,無邊無際的無聊再度襲捲而來。
一點也不好玩,卻又不得不玩下去。「人生」派對要找你來或趕你走,什麼理由都不用。於是,不該走的人走了,不想留的人還在。不知道自己該走該留的人,就只好繼續在派對中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