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31

心的對話她之篇

我的初戀開始的很早,只是,那時的我根本無從得知,原來這個人對我而言將會如此重要。
我很遲很遲才發現自己喜歡上這個人。其間,過了十幾年。
即使如此,真相大白的那一年,我也才17歲。
和絕大多數的初戀一樣,這段感情註定要無疾而終。
這個人是我哥哥的死黨,他們從小學開始同班以來就結為好友,一路都唸同一所學校直至大學。在哥哥和媽媽眼中,他等同於我的第二個哥哥,他自己應該也這麼想。
但我不。
當我發現我喜歡上他時,我開始努力想要追隨他的腳步,除了每天盼望自己快快長大成熟,更拚了命的用功,考上同一所大學當他們的學妹。大一上學期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我幾乎天天都會在學校裡遇見他,還可以藉故去找他幫我補習微積分,見他的頻率還比哥哥多。
當時哥哥正在狂追中文系系花,通常只在文學院出沒。
到了下學期,我突然發現苗頭不對。他要畢業了,我再度在他的生命中落後,被遠遠地拋在後頭。
為了這件事,我心情低落了許久,先是每天晚上哭,哭過了頭白天起不了床,乾脆開始蹺課,最後差點毀了期末考。
即使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也無法挽回既成的事實。
他和哥哥入伍當兵,終於分隔兩地,哥哥在高雄,而他抽到外島籤,人在澎湖。兩個人的放假時間不同,碰頭多半直接約在高雄,從此,他成為我家的稀客。
大二開始,我才算是真正地過我的大學生活,沒有他的大學生活。然後,有了第二次戀愛、第三次戀愛、第四次…
20歲生日之後,日子突然過得很快。哥哥和他先後退伍,但他立即出國留學,從此一去不回頭。
我希望長大成熟的願望在不知不覺中成真,但卻沒有為我帶來預料中的喜悅。長大成熟的收穫是叫人認清現實,他畢竟是我哥哥的死黨,而身為妹妹的我一向只是哥哥的附屬品,他不見得會對我另眼相看。再說,從小到大,我什麼醜態糗事都透過哥哥誇大宣傳,我想在他心中,我是永遠的黃毛小丫頭。
出國之前,媽媽特地煮了一桌好菜為他送行。但我缺席了,理由是與男朋友去聽馬友友的演奏,回家後被哥哥唸個沒完。
我心不在焉,「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他楞了一下,然後辯稱,「可是阿華一直拿妳當妹妹看,對妳也很照顧。」
「反正出國唸碩士不過兩年,一眨眼就過了,想吃飯還有的是機會嘛。但是這場音樂會的票我們早在兩個月前就買好了,而且又只有一場,不去的話多可惜啊!」我振振有詞地。
哥哥沈默了,轉身離開。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甚至,我擁有與他相同的心情,所以,才會刻意逃避,不去面對。一個從小朝夕相處的人就這樣遠渡重洋,不能想碰面就碰面,雖然說e-mail非常方便,但是怎麼說呢,仍然令人失落。
而且,世事往往多變。
華哥沒有回來。聽說他還沒畢業就被矽谷的電腦公司以高薪網羅。
直至今日。
這天是哥哥的大喜之日,以他們的交情,就算他在兩極赤道,也絕對會飛奔而至。
一想到可以與他重逢,我的心情就平靜不下來。為了喜宴,更為了見他,我挑了一件小禮服,雖然我不是伴娘。
媽媽叫我坐在接待席負責點收紅包,我聽了差點沒昏過去,那怎麼行?一邊數錢一邊與他寒暄,多麼沒有氣質。於是,我叫了財務部的同事來幫忙。
也叫做Jason,也正在追我。我高中時曾被另一個Jason追求,但好死不死,他帶著別的女生逛街,被我撞個正著。
那時華哥剛好在我身邊,用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憂心表情看著我。這是多久之前的事?算算應該有8年了吧!
媽媽還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態度,我索性說:「媽,妳擔心他會捲款潛逃,我們老板更怕。要進我們公司的財務部,可是要三個擁有不動產或自己開公司的親朋好友做保證人才行。」
她這才稍微釋懷。直到Jason就定位,立刻展現他的辦事能力後,媽媽就放心地去招呼客人了。
我在會場入口處徘徊,一聽見電梯的叮噹聲響,就不由自主地引頸期盼,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
連哥哥都忍不住跑來問我,「阿華來了嗎?」
「還沒看到人呢!」
他皺著眉,「我們今天一大早才通過電話,他剛下飛機。會不會是時差沒調過來,睡過頭了?」
一旁有伴郎過來拉他,「喂!新郎新娘該入席了。」
哥哥不理會,「再等一下。」
我笑出來,「不知道的人會以為你在等老情人現身,等她對你說一句:祝你幸福。」
他瞪我一眼但沒罵我,突然變得感性起來,「會不會他其實已經來了,但我們都變得太多,所以沒有認出彼此呢?」
我楞了一下,笑得更大聲,「哥,你們是有4年沒見,但不是40年好不好?」
這下子他是真的想修理我了,卻隨即被失去耐性的伴郎帶走。
客人幾乎到齊,於是新人入席,第一道菜上桌。但華哥還沒有出現。
「俞昀,妳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門口有我守著就行了。」Jason非常好心地說。
「沒關係。再等一下。」
Jason一臉驚喜。傻小子,他大概誤以為我是故意製造與他獨處的機會與時間吧!
我不想在Jason身邊坐下,更不想像瘋子般地在入口團團轉,只有避到洗手間去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
我取出粉底補粧,但卻不知怎地就停止動作,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呆。
那個暑假的短暫記憶還清楚地鐫刻在我心裡,也是我和華哥的第一次獨處,朦朦朧朧中,好像為一段感情起了個頭,但是,8年時光轉瞬即逝,除了人會長大變老,什麼也沒有發生。
今日的俞昀與以往截然不同,懂得化粧,習慣穿高跟鞋,成天為了工作忙忙忙,不變的是,沮喪或疲倦之際,總會想起那個夏日,彷彿能為灰暗的生活帶來一絲燦爛精光。
真是奇怪,那麼短暫的快樂,卻又那麼地深刻。
補好粧,我走出洗手間,正好看見有人站在Jason面前。那個背影十分熟悉,我不由得走上前去,出聲喊:「華哥。」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表情驚訝,語氣不是太確定,「小昀?」
我太開心了,笑著接話,「你遲到了。」
「對不起!」是個女人的聲音。「我們太晚出門了。」
他略一側身,我和他身邊的女伴四目交接。
我的思想隨同我的笑容僵在原地。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是我沒想過,就是從來沒想過,所以,才會毫無防備。他在國外交了一個論及婚嫁的女友,當然他會把她帶在身邊,帶給哥哥認識,帶來參加這場喜宴。
我像是一頭明知前方有陷阱,卻還自己一頭撞進去的無知動物。
還有什麼重逢比這更糟糕透頂?
應該還是有的,例如說:他的體重增加了一倍半。
但此時此刻的他除了表情舉止更成熟一些,其餘都仍是我所熟知的模樣。
我的腦海雖然快速地轉動著成千上百個念頭,但我的笑容還在,更神奇的是會自動自發,不經大腦地說話。「我是俞明的妹妹,叫我小昀就行了。」
「我是亞歆。」
「我帶你們入席吧!已經上了好幾道菜。」我機械而流暢地說著話,隱約發現自己好像漏了什麼東西。原來那個傻小子正可憐兮兮地看著我,等待我的指令。
「Jason,你也一起來,客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華哥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我幾乎可以讀出他心中的疑問,不假思索地說:「不是那個Jason。」
這個答案原本可以讓我們倆會心一笑。但此時此刻,卻只換來另兩人—Jason與亞歆—的滿臉疑問。
離入口最近的那張桌子正好剩下四個空位,但並不是彼鄰而居的位置。我在Jason身邊,華哥在亞歆身邊坐下,我與華哥正好隔著這張圓桌對坐。
這個距離,不只是空間,還摻雜了時間在內,有說不出的遙遠。
我傻傻地看著他又要小心不被他發現,一邊心不在焉地把食物往嘴裡送,但口中突然出現奇怪而陌生的口感。
我低下頭,不會吧!是我最討厭的海參!我的盤子裡為什麼會多出這個東西?答案立見分曉,Jason已經盛好一碗湯送到我面前。
「你吃你的,別這麼多事好不好?」我壓低聲音,邊將咬了一口的海參放回盤裡。
Jason一臉無辜。
「別再幫我挾菜了。你再讓我吃到我討厭的食物,小心我立刻轟你走。」
他點頭如搗蒜。
就在我訓Jason的同時,哥哥已經從主桌直走過來,到了華哥身後,出手就在他右肩用力一拍。
這對多年老友,像是用了三秒膠一般立刻黏住不分。華哥向他介紹了亞歆,他笑笑說:「阿華借我一下。」兩個人就往場外走。
我好想跟過去。但是,以什麼身份?以什麼理由?無理取鬧地黏住他們當跟屁蟲的年紀早已過去。
菜一道道地上,新娘也換了第二套禮服,卻還不見他們回桌。
我只好,偷偷地打量起亞歆來。
她就是華哥喜歡的類型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上的粧濃了一些,但倒是勾勒出她的輪廓。
她的態度落落大方,即使華哥不在身邊,即使同桌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她還是自顧自地吃著菜,幫身邊的人添飲料,完全沒有任何侷促不安的感覺。
媽媽皺著眉向我走來,低聲問:「你哥呢?要敬酒了。」
「我去找他。」我連忙起身,真是天助我也。
我聽見他們在樓梯間說話的聲音,兩人似乎聊得十分開心。
「再來就輪到你了。」哥哥說:「婚期定了嗎?」
「這次回來除了喝你的喜酒,就是要和雙方父母商量這件事。不過,我們的婚禮應該會在美國舉行。」
「哇!你準備包專機嗎?不然叫我們這些台灣的朋友怎麼辦?」
「我考慮一下。」
我的心揪著,不想再聽他們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於是現身打斷他們。「哥,該敬酒了,媽媽到處找你。」
「好啦!我知道了。」他老大不高興地往會場走,「婚禮就是這麼麻煩。阿華,我們再聊。」
只剩下我和華哥,兩個人佇立在原地面對面,並沒有隨著哥哥移動腳步離去。
我猶豫著,然後輕聲說:「你好嗎?」
他看著我,好似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真義,過了半晌才答:「我很好。妳呢?」
「很好。」
「聽說妳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是間賣家用品的外商公司,我現在正負責其中一個洗髮精品牌的行銷工作。」
「喜歡這個工作嗎?」他的語氣充滿溫柔與關心。
「喜歡。」我接下去問:「你呢?應該領了不少股票吧?」
「還好。」
「打算一輩子住在美國嗎?」
「我不知道。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
有個聲音切入我們之間,當然還是那個Jason,他興沖沖地來到我身邊,「快進去吧!妳哥哥嫂嫂已經快敬到我們那桌了。」
我低下頭來,壓抑住心中的失落感,認命地轉身往裡面走。Jason一貫興奮地在前頭領路,華哥則沈默地走在我身後。
才回到圓桌坐下,由新郎新娘、雙方父母與伴郎伴娘組成的敬酒隊伍,熱熱鬧鬧地圍住我們這桌,哥哥和華哥乾了三杯酒,才願意陪新娘去換第三套禮服。
而時間,就在我的食不知味中迅速流逝。
Jason推我一下,「送客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問:「我們要不要去幫忙?」
「去看看好了。」我起身,他跟在我身邊。
其實,我什麼忙也沒幫到,反而像是觀眾,看著客人連聲祝賀新人,陸續離去。
華哥也出來了。哥哥拉住他對攝影師說:「這是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幫我們照張相。」
拍完照後,華哥與其他人一樣恭喜哥哥,從新娘手中接過一顆糖果遞給亞歆,跟著其他人離去。
臨走時,他回過頭來,似乎看著我但更可能是看了哥哥一眼。
我站在原地,只能用眼睛追隨他的身影。
剛才我們兩人獨處的剎那,一股沒來由的衝動令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告訴他,我曾經非常地喜歡他。
什麼叫做曾經?我覺得迷惑,既然已經成為曾經,就不適合在此時此刻節外生枝,製造無謂的煩惱與混亂。今晚,我看見他與亞歆一直喁喁細語,兩人說著說著,還會同時牽動嘴角一笑,感覺有說不出的幸福甜蜜。
但是,我好想知道,8年前的那一天,如果我坦白而直率地告訴他我喜歡他,今日的一切會有所不同嗎?
然而,和一個人談8年戀愛的感覺到底會是怎樣,我想像不出來。分手告終的機率應該高達99.9%。即使我再喜歡他,也沒有自信能與他相安無事地天長地久下去。
畢竟,那年的我只有17歲。而8年,卻是可能發生許多事情的。
既然到頭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麼,放手讓這段感情過去,應該是最好的方式。但又為什麼,我只覺得心頭發酸、眼眶發熱,萬分萬分地捨不得。
電梯門開,一群人吵吵鬧鬧地進去了,華哥人在其中。終於從我眼前消失了蹤影。
「再見!」我不由自主地說,對他,也是對長久以來的這段感情,「再見了!」

情敵

進門開燈後,她並沒有再往裡面走,而是在門後的鞋櫃前站定位,轉動臉龐與眼睛,想找出屋子裡有什麼地方和她早上出門之前不同。
老公被她擋在門外,忍不住抗議,「蚊子都飛進去了。」
她脫下鞋子放進鞋櫃整齊地擺好,拿出拖鞋,順手關上櫃門,突然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再次把櫃門打開,緩緩地由上至下巡視一遍。
其實她也不太確定,但是第一排的黑色亮皮高跟鞋,好像和第三排的咖啡色平底鞋位置對調了。
第一排和第二排全是黑色鞋,第三排開始轉為咖啡色,第四排顏色雜陳,第五排則專門放休閒鞋和球鞋。
「妳在找什麼?」他也換上拖鞋,看著專心凝視鞋櫃的她不解地問。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麼井井有序的人,這些鞋子該不會被人給動過了吧?
他自顧自地走到客廳,一下就癱倒在沙發上,邊喊她:「有留言!過來聽一下。」
「別動它。」她緊張地大喊,立刻趕到老公身旁,阻止他要按下播放鈕的右手食指。
「幹嘛?」
「等一下再聽。」
「為什麼要等一下再聽?」
「等我一下,我去廚房看看。」
他拗不過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三兩下就轉到運動台,正在進行的球賽隨即吸引住他的全副心神,電話答錄機上閃爍的小紅燈完全被拋諸腦後。
他們昨晚沒有開伙,所以,廚房流理檯和洗碗槽全都空無一物。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冰箱門。
果不其然,她在鞋櫃上兜轉的疑問,在冰箱裡獲得證實。
她摔上冰箱門,氣呼呼地回到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雙臂交握,不發一語。
電視上正好在進廣告,他的心思又回到答錄機上,「要聽留言了嗎?訊息顯示有三通留言。」
「我跟你賭,一定全都是她留的。」
「不會啦!說不定有神秘愛慕者打電話給妳呢!」他油嘴滑舌的,順手就按下播放鈕。
等他們聽到第三通留言,卻仍聽到和前兩通相同的聲音時,他已經按捺不住,自己動手中斷留言的播放,同時洗掉答錄機裡的所有留言。
「我說吧!」她丟下這句話,就起身走往主臥室,拿著自己的皮包邊從裡面的暗袋掏出一支鑰匙,插進鎖孔後轉動門把,推門而入。
這裡是她確信唯一沒有受到侵犯的最後淨土。
她在梳粧檯前坐下,開始動手卸粧。他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已經削好的一盤梨子,一臉討好的笑容。
「吃一片吧!」
「你沒看我正在忙著。」她手中的卸粧棉滑過嘴唇,來到臉頰。
「我餵妳吃。」他叉起一塊梨子,送到她面前。
她皺眉,「別好的不學淨學壞的,又不是沒手沒腳,吃東西還要人餵?」說著說著,她加重了語氣,「而且,這是她特別削給你吃的,哪有我的份?」
一聽就知道大事不妙,他忙把梨子擱置一旁,大獻殷勤。
「老婆,別生氣,我來幫妳按摩一下肩膀。忙了一整天,妳一定累壞了吧?」
她完全不領情,撥掉他的手,語氣慎重地對他下最後通牒。「你有空在這裡磨蹭,還不如去打個電話給她,跟她明明白白地說清楚:你的老婆是我,請她注意自己的本份,別撈過界來。」
「我早就已經跟她說過了。」
「那為什麼她還是為所欲為?存心把我當隱形人?」
他一時語塞,隔了半天冒出一句她早已聽熟的話,「我也很難做。」
「你難做?有我難做嗎?人家根本就想取我而代之,你知道嗎?我管你們是上輩子的情人還是什麼孽緣未了,反正,你現在的老婆是我,只有我一個人,叫她放聰明點,少在那裡亂搞一通。」
她臉不紅、氣不喘,毫無停頓地說完這一大段話,真是流利的不得了。事實上,這段話她每星期至少都會覆誦一次,已經熟到不能再熟。
他想辯解,但心裡更清楚現在她最需要的是安撫。還在兩種作法之間猶豫不決之際,電話鈴聲響起。
她白他一眼,不做聲。
他只好接起電話,乖乖應答,「我剛到家。還好啦!和朋友約了吃飯,所以今天比較晚一點。梨子?有啊!我看到了。我知道,好,我知道了。就這樣,不跟妳說了。」
她霍然起身,一進浴室就用力關門上鎖。
沒錯,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有另一個女人的存在,但她天真的以為彼此可以相安無事,河水不犯井水。
再說,她老公最愛的人是她,任何人都無法取代如此重要的地位。
她錯了。她沒料到她所面對的敵人積極主動、戰力豐沛。
在他們結婚之後,這個女人開始毫無預警地突襲他們的甜蜜小窩,從來不會說一聲或問一聲,有時還就大剌剌地坐在客廳看電視,等著他們下班回家。
最常發生的是索命連環Call。他們夫妻倆某天夜裡一時興起跑去泡溫泉,也沒帶手機出門,沒想到一回家,就發現家裡的答錄機錄滿了她的留言,一通接著一通,一點也不嫌累。
但是,她最受不了的是,這個女人對她的老公所展現出來的那種親暱態度與溫柔語氣,餵她老公吃削好的水果就是一例。
就算這個女人一天到晚在嘴上掛著:「母親和兒子是上輩子的情人。」但那又怎樣,畢竟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對婆婆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想到這裡,她猛然拉開浴室的門,躺在床上幾乎快要入睡的他,被她的大動作給嚇得清醒過來。
「我決定了,明天就叫鎖匠來把大門的鎖換掉。」
「別這樣嘛!不是都答應妳把我們的房間上鎖嗎?」
夾在母親與老婆之間的男人永遠只想息事寧人,因為他們心知肚明,這個問題複雜到最高級,古往今來,沒人能夠解開。
「這裡是我家,她憑什麼可以愛來就來,也不跟我打聲招呼?」
「畢竟我是她兒子。」
「是啊!來這裡跟我搶兒子,真虧她想的出來。」她向他進逼,「我要換鎖,而且不給她鑰匙。」
「可是…」
「你再可是,你去叫她來哄你睡覺好了,我要跟你分房。」
「好,好,好,我答應妳。」
通常是這樣的,只要事關「睡覺」,男人就會乖乖聽命。
她得意的回到浴室,準備泡一個香噴噴的澡。
不!這不是結束,只是另一場循環的開始。他表面上聽話,但實際上能混就混;而她一覺醒來自會消氣,也就不再提換鎖的事情,直至下次再發生令她忍無可忍的狀況。
下次?會是在多久之後?他暗自祈禱,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Ghost

馨兒最討厭這種醒來的方式。
她做了一個惡夢。
更討厭的是,這個惡夢她不是第一次做,人物相同,情節相仿,每次都令她痛徹心扉,掙扎一番才能從惡夢中轉醒。至於激動的情緒,則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平復。
尤其是在她去算過命之後,這個惡夢出現的更加頻繁。
今天,已經是這個星期的第三次了。
馨兒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陽光穿透窗簾照亮了這個房間,這是個晴朗可愛的週末早晨。
她還想繼續睡,事實上,只要遇上假日,她幾乎不會在中午以前起床。朝九晚六狗一般的上班生活,只有在假日的賴床中才能稍微獲得補償。
但那個惡夢趕跑了所有睡意。
夢裡沒有妖魔鬼怪,更不是世界末日,只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男人,她那個在兩年前分手的舊情人。
夢裡的他帶著新任女友來到她面前:「這是馨兒,我一直把她當做妹妹看待。我們倆就要結婚了,一定要讓馨兒知道。」
馨兒強顏歡笑,「恭喜你們。」
「一起去我們的新家看看吧!」他興沖沖地提議。
她沒有拒絕,上了他的車。
一個人坐在後座,馨兒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尤其前座的兩個人完全沈浸在他們的世界中,談著小到不能再小,卻會令他們相視而笑的生活瑣事。
她忍不住尖叫:「放我下車。」
然而,車速愈來愈快,他們的笑聲也愈來愈大。
接著,她就醒了。
這個舊情人是她的學長。多年來,他們之間總是上演忽冷忽熱、分分合合的戲碼,馨兒不只一次對他感到心灰意冷,但往往就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又會突然現身,理所當然地繼續與她來往。
兩年前,她終於下定決心不再見他。即使她還愛他,但她的耐心已經瀕臨極限。
正當她為了這個決定而感覺重獲新生之際,卻聽說他交了新女友的消息。
馨兒就此落入無底深淵,直至今日。
這兩年來,舊情人的身影就像是鬼魂般地糾纏不去,彷彿仍在持續索討她的感情,理直氣壯地霸佔她的心房。
好不容易,她遇見了另一個條件堪稱中上的男人,與舊情人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再加上他曾不只一次表現對她的興趣與好感,馨兒決定放手一博。
但是,慘劇隨之而來。就在她與新目標吃過一次飯後,他就消失無蹤;兩個月後,她聽說他訂婚的消息。
這必定是鬼魂在做祟。他不給她幸福,也不讓她去尋找幸福。
馨兒起身,撥電話給貞雅。貞雅是她少數幾個還保持聯絡的已婚朋友,說誇張一點,兩人可算是從小一起長大。她們原是國中同班同學,雖然從高中後就唸不同學校,但始終維繫住那份小女生感情,十多年飛逝過去,卻仍一切如昔。
貞雅的聲音有掩不住的驚訝,「小姐,現在才八點。」
「那又怎樣?」
「妳不是都要等到中午過後才會清醒嗎?」
「我做了一個惡夢。」
「什麼惡夢讓妳如此反常?」
她的聲音很悶,「我又夢見『那個人』了。」
「怎麼又想起他?」
「我上個禮拜去算命。」
「真是稀奇。算命的說了些什麼?」
「他說『那個人』是我的剋星,叫我要迴避他。」
貞雅笑出聲來,「其實妳可以把算命的錢省下來,這件事我早就告訴過妳。」
「對啊!為什麼要付錢讓人告訴我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人就是這麼蠢。」
「其實也不只有妳才會這樣…」貞雅欲言又止。
「怎樣?算命嗎?」
「夢見舊情人。」
馨兒這才恍然大悟,「我差點忘了,妳也有一個藕斷絲連的對象,是妳大學時的同班同學對吧?」
那時,所有人都已經把他們倆當做班對,貞雅也覺得只差臨門一腳,他們倆天天見面且通一個小時的電話,他甚至會請假陪她去照胃鏡。即使如此,那個男人卻在最後耍了一記回馬槍,說兩人只是好朋友。
貞雅抱怨起來,「妳能想像嗎?他到現在都還會打電話找我聊天。」
「他到底想怎樣?」
「說不定連他自己都不曉得他想怎樣。」
「妳老公不會覺得奇怪嗎?」
「他遲鈍到不行。還說多和朋友聯絡是好事。」
這下子換成馨兒哈哈大笑。
「其實,我前兩天也夢見他。」貞雅坦白。
「真的?」
「醒來後感覺很差,明明我很愛我老公,也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可是,為什麼還是會夢見他呢?」
馨兒沈默著,隔了半晌說:「因為舊情人是鬼魂。」
「鬼魂?」
「仔細想想,他們冤魂不散,糾纏不清,搞得我們寢食難安,跟鬼有什麼兩樣?」
貞雅楞了一下,「愛情故事中的鬼魂不是都很浪漫的嗎?像是很久以前的那部電影,英文名字就叫『Ghost』的那一部。」
「第六感生死戀?」
「那時候我們都還好年輕。」
兩人同時靜默無聲,過了好一會兒,馨兒開口:「妳還記得是和誰一起去看這部電影的?」
「妳呢?」貞雅反問。
兩人會心一笑,同時說出:「鬼魂。」
然而,在笑聲中卻蘊藏著無法一言道盡的心情。

Fate

無心插柳柳成蔭,有心栽花花不發。馨兒覺得,這話十足十是在形容她。
「柳」是工作,「花」是愛情,皆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要件。
馨兒從來不曾立志要當女強人,一直以來,她都是個安於現狀的閒散人士,只希望工作有趣又能見世面,同時還能賺得足以支撐她瞎拚基因的收入。
也不知交了什麼好運道,她在工作上該有的一切報酬與獎賞都水到渠成,不需她多費力氣去爭取。
相反地,她唯一有心努力追求的事情,卻總是鍛羽而歸。
那就是愛情。
在算過命之後,更加印證她的揣想。
其實,馨兒自認是個「鐵齒」的人,也就是所謂的不信邪。她始終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努力就有收穫。
但是,終於也發生了令她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大事,她才會破戒去讓陌生人算她的命。
問題出在一向平穩發展的工作上。
馨兒的直屬上司決定辭職去自立門戶。她被告知這件事的那天晚上,辦公室裡的人已經走的差不多,馨兒卻為了一份隔天要交給客戶的提案,而與印表機奮戰著。
經理Jerry走到她身邊,低聲說:「有件事我想先告訴妳一聲,免得妳說我不夠意思。」
「怎麼了嗎?」她用力抽出卡在印表機中的半截紙,對著面板上閃爍不停的小燈咒罵:「老板,我們可不可以換台新的印表機?一天到晚卡紙,不知浪費了我多少青春。」
他簡短地說:「我做到月底。」
馨兒腦筋轉不過來,拿著那張紙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問:「你真的要走?」
其實,Jerry要離職的消息已經在同業間傳開,但她就是不死心,非得有他的親口證實才願意相信。
「妳要保重自己!有什麼事還是可以隨時找我。」他拍拍她的肩,轉身離去。
馨兒機械化地移動腳步回到座位,坐下來盯著電腦螢幕發怔。Jerry不僅是她的直屬上司,更是帶她入行的師父,雖然他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老板,常發脾氣又從不稱讚她,但總還是她在工作上所不可或缺的後援與助力。
他走了之後,她的工作會如何繼續下去?她覺得頭痛起來。
在那一刻,馨兒做了一件自己都認為荒唐的事,她打電話給媺媺,然後宣佈:「我想去算命。」
媺媺大笑,「怎麼突然想通了?」
「因為Jerry真的要棄我而去。」
「我不是早就提醒過妳嗎?」
媺媺和馨兒是同行,雖不免在某些案子上競爭,但兩人卻意外的投緣,結為好友。
馨兒悶悶地說:「但是我還是覺得好霹靂。」
「好啦!我去幫妳約。我最近算到一個密宗老師,真是奇準無比。」
「麻煩妳了。」
媺媺在算命這件事上堪稱專家。對她來說,算命就是心理治療,舉凡工作失利、愛情不順、心緒欠佳、家庭紛爭等生活細節,都可以構成她去算命的理由,花點時間與小錢,把心中的怨氣一吐為快之後,又可以重新做人,找到成功的希望,或失敗的理由。
馨兒的算命時間排在週末下午,那個地方藏在一個小巷弄中,門口沒有任何招牌或文字指引,看上去只是尋常的公寓房子。而那位密宗老師,則是個有張娃娃臉,看上去大約三十來歲的男人,不是想像裡瘦骨磷硝的詭異老頭。
媺媺大大方方地坐下來,與他點頭招呼,像是熟的不能再熟。
馨兒則乖乖地報上自己的姓名與出生年月日。
對方先是就她的性格喜惡與個人背景略微分析一番,不由得她不信,還真有幾分準。
「我的工作運怎樣?」馨兒問。這是她來這裡的目的。
「現在的工作很平穩,可以繼續做下去,即使換工作,也不見得會比這個好。」
「但是我上頭會不會來一個很機車的老板?」
「妳的個性八面玲瓏,是很討長輩歡心的那一型,不用擔心和老板處不來。」
「真的嗎?」她實在聽聞太多機車老板的故事,深怕某天她也難逃噩運。
他肯定的說:「別三心二意,妳這一年很有昇遷的機會。」
媺媺在一旁已經忍不住插嘴,「感情呢?」
他想也不想,「降低標準就有機會,妳的眼光太高。」
「降低標準當然會有機會。什麼阿貓阿狗的都來了。」馨兒脫口而出,深深地不以為然。
他搖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態度。
「今年會有姻緣嗎?」媺媺比她還急,追問下去。
「今年即使有對象,條件都不算太好,明年中旬以後才會出現條件比較好的對象。」
馨兒的心念一動,說了某人的出生年月日,「我和他有沒有機會?」
他皺眉,「這個人是妳的剋星,就算勉強在一起,他最後還是會見異思遷,千萬別去招惹他。」
馨兒呼吸一窒,心裡只想到一切都已太遲。她非但已經招惹對方,而且被狠狠地傷透了心,卻沒有從中學得任何教訓,還在這裡企圖問到她與他之間的任何小小希望。
就為著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馨兒的心情比來時更為沈重,對於工作的不安雖然稍減,但新的問題卻起而代之。她付了算命費用之後,一語不發地走出大門。
媺媺追問,「妳剛才問的是妳前不久認識的那個人嗎?」
「不是。我問的是另一個人。」
這個故事很長,而且,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馨兒沒有心情多談。
「妳為什麼不問看看妳和那個剛認識的人有沒有機會?」
「他訂婚了。」馨兒答。
媺媺噤聲,聰明地知道不該再說任何話,沈默地陪在馨兒身邊,緩緩地踱出這條小巷。
知道他訂婚是昨天的事,由他同事無意間說出。當時,馨兒仍然面帶微笑地與對方談完公事,一出對方公司大門,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掉下來。
她想用一段新感情來淡忘舊感情,沒想到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馨兒突然有點相信所謂的命運,否則,為何她的愛情阻礙重重,總是愛上錯誤的人?又總是躲不開受傷的結果?
更多問題,在算命之後冒出頭來。

Déjà Vu

Déjà Vu是一句法文片語,意思是似曾相識。
我想說的是日記所帶給我的感覺。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還維持著寫日記這項古老的習慣。
我一向覺得自己的心境比生理年齡老上許多,愛寫日記這件事,更加驗證了我的揣想。
過去小學的寒暑假作業裡通常會有日記這一項,但往往都留到開學的前一天做總回顧,真正寫出來的是交差了事的幻想,不是事實。
中學時開始寫週記,更加無聊,除了要從報紙抄下當週國內外新聞大事三則,以及人生格言之類的話語,就是交代自己每週的生活或寫讀書心得報告。
但也無法坦白。國三時曾經抱怨過聯考對我的生命有何意義,老師發還回來的批註簡潔有力:「現在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

差不多就在同一個時間,我開始了生命中的第一本日記。
過了二十年,現在的我,已經進行到第十二本日記。
不是我在灌水,我的日記不是那種綴滿圖片與插畫,還夾雜幾段新詩或歌詞充版面的紀念冊。我喜歡橫式的日記,整整齊齊地劃好一條條的格線,是我對它的唯一要求。
我曾經試過花花綠綠的日記,但太多附屬品,會令我心思更加混亂,不符合我用日記安定情緒的習慣。所以,支撐不到一個月,又乖乖地去買了本新的。
最簡單、最整齊的那一種。

翻看自己的日記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尤其年代愈是久遠,愈會覺得自己眼前看著的,其實是另一個人的心事。
許多記憶模糊或回想不起的片斷,往往,也能在日記裡找到答案。
我統計過,心情不佳時寫下的日記佔了80%的內容。不外乎抱怨這個人、那件事,甚至天氣。
倒不是生活中的好事寥寥可數,而是當好事來臨時,快樂都來不及了,哪還有耐性和時間坐在那裡一字一句地記錄下來。
所以,一些天大好事,例如:參加比賽得獎、工作加薪昇遷,被老師、老板、朋友以及其他任何人稱讚,大概頂多一頁就可以交代完畢。
深深覺得,最難以用筆墨形容、也最不需要贅言的感覺,應該就是快樂。
但心情不佳則不同了,它有各種不同層次。像是悶、煩、躁、怒、哀、憂、愁…不勝枚舉,甚至還會循序漸進,出現不同轉折或融合,這時候就需要大書特書,才能真正形容出心中的感受。
我曾經有用了12頁紙張發洩心中情緒的紀錄。

不過,真的回頭去看昔日種種,有些往事和感覺怎麼努力也記不起來。還會自我懷疑說:「是這樣的嗎?」
也有一些如同天塌下來那般嚴重的大事或意外,此時看來,早已雲淡風輕、船過水無痕。
更有時候,會看到令自己啼笑皆非的內容。
像是我在大學寫的日記裡預言自己會在25歲結婚。25歲這個年紀到底是怎麼訂出來的呢?我想不透。
還有,國高中的日記喜歡用代號與英文縮寫,以及那種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之類的中式英文。現在看來像天書一樣,得想好久才能記起它們代表的意思。
原來,我曾經也是個讓大人搞不懂的新新人類。

愛情當然也是日記中最常提及的主題。
對於愛情和對象的條件,起碼改了三次以上。
為了一個人刻骨銘心、輾轉難眠的感覺,現在看來十分陌生而不解。
至於我日記中最常出現的經典笑話,就是希望在聖誕節和新年來臨時,與男朋友相伴度過,地點從舞廳、晚會,到公寓頂樓、可以看到夜景的山間小徑等,隨著年齡不同而改變,但是年年摃龜,就是沒有找到那一個人。

除了自己的文字,我的日記裡還會出現很多奇怪的附屬品。
像是剪報(出現頻率:極少)。
還有符合當時心境的歌詞(出現頻率:多不勝數)。部分年代久遠的歌我已忘了曲調,連哼都哼不出來。
以及出外旅行的紀念品(出現頻率:中等)。像是25歲生日當天在倫敦看「Phantom of The Opera」的戲票存根,與其他各式各樣的門票;各種地鐵、公車與火車的票根;旅途中的日記(先寫在小筆記簿中,回來後再貼到日記裡)。

人的記憶常常在愚弄著我們自己,把小小好事想得太好,最後成為美麗無瑕的回憶;又把小小壞事想得太壞,最後成為深刻而無法磨滅的痛楚。如果留下白紙黑字以供日後佐證,看看當初的自己所記下的一字一句,就不至於讓記憶力無限發揮成想像力。
因此,日記令我明白自己一路走來的成長過程,不僅只是年歲,還有使我成為今日之我的大小事件。
當我為小妹的叛逆而手足無措之際,日記告訴我,我在她這個年紀時加倍幼稚任性,但我比她幸運之處在於生命中的許多貴人,他們或有意、或無心地琢磨我稜角分明的個性,讓我稍識為人的圓滑之道,不再去傷害自己與旁人。
當我為愛情的多變與迷離而傷心欲絕之際,日記告訴我,所有愛情的悲歡離合其實大同小異,從頭至尾結局就在那裡,只是我拒絕去承認、拒絕去接受,才會讓自己白白受了這麼多無謂的傷害,解放自己的鑰匙一直握在我自己手中。
日記更忠實地記錄著許多事件的來龍去脈,好事後來可能變成壞事,壞事後來可能變成好事;而對自己生命影響重大的事件,追溯源頭通常只是一個無心無意、甚至毫不相干的決定。

關於我的日記,我也只能說到這裡,再怎麼說,這份Déjà Vu也只對我個人有其意義。但我好奇。你呢?你的Déjà Vu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