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ic Number

（這篇文章寫於我30歲生日）

一覺醒來，這天早晨和以往相同。
但我知道，有一股特殊的氛圍在空氣中流動。
我仍賴在床上，看看窗外，又看看室內。我知道，這天到了。
我等待了許久的這天，結果卻躡手躡腳地靠近我、突襲我，快的令我難以想像、猝不及防。
我起身，從下床開始的每一步、每個動作，彷彿都具有不同於以住的意義。
鏡子裡的自己笑意多過憂鬱。我喜歡以這種方式迎接這天。
陽光灑進室內，看似溫暖，卻同時帶進了初秋的涼意。這是我最喜愛的時節，空氣中的清新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深呼吸。
我忍不住開始發呆，因為，這天真的已經到來。
我逃不了、躲不了，也回不了頭。
但其實我又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等待它的到來，我想像過無數次此時此刻的我是什麼模樣、懷抱什麼樣的心情。
是否還會那麼容易憂鬱，又那麼容易歡喜？
我的心中是否進駐了新的身影？
別人的快樂是否總是重要過我自己？
我會不會後悔，想要重新回到過去？
然後，這天到了。
像靈巧的貓咪踩著不出聲的步伐來了。當我分神注意它時，只看到它那長長的尾一閃而逝。
然後我又想回我自己。在這天來臨之前，我從愛情中失去許多，又得到許多，分不清是成是敗。
在這天來臨之前，我已經開始實現環遊世界的夢想，在十幾個地方留下我的足跡、搜集我的體驗、累積我的記憶。
對於文字的感情荒謬地成為工作，一度還是我想要逃離的枷鎖。
而今，在這天來臨之前，對文字的感情經過重重試煉與領悟，我又回到最初，懷抱著更為深刻而執著的感情。
這天真的來了，像一陣風似地輕拂過我臉龐，讓我知道它的確存在，卻又看不見也摸不著。
讓我不由得開始回想自己的過去，對照自己的現在，猜測這天之後的未來。
終於，我可以肯定的說，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就是現在，沒有過去，更不想再重來一次。
我努力過、嚐試過、受傷過、流淚過，才終於有今天的自己，擁有理直氣壯快樂的能力，享受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
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可能如舊，也可能不同。但不論如何，就如同從過去走到現在，我還是要從現在走到未來。
我只是真心希望，在未來的分分秒秒裡，我都能保有此時此刻快樂與滿足的感覺。
在這一天，就在這一天，我坐在這裡，開始感受我的30歲。

迷途

想知道能否與某個人廝守終身嗎？那就去旅行吧！

結婚這件事，往往只是一閃即逝的衝動。
在他付諸行動之後，他突然明白這個道理。
在這之前，他總覺得，結婚實在是件太過遙不可及的事。
根本他在結婚之前都會自動加上一個「不」字。不結婚的理由排山倒海而來，那些好處可不是一時半刻之間就能說盡的。
為什麼？那些「不」為什麼沒在最關鍵的時刻擊敗一閃即逝的衝動？
這得從一趟旅行說起。
認識她已經半年多，他們同樣著迷於旅行，找個機會結伴而行似乎是自然而然的發展。
偏偏，他在啟程之前才突然開始擔心，這趟旅程會不會讓已經見多識廣的她見怪不怪。
如果有個意興闌珊的旅伴，再精彩的行程都會變成白開水般平淡。
忐忑不安的心情很快就獲得釋放，因為情況正好相反。幾天下來，她始終保持興奮好奇的高昂情緒，每件事在她眼中都有說不出的新鮮有趣，那份快樂的感覺很容易地便感染了他，讓他深深覺得，與她結伴旅行，果然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畢竟，他已經聽說過太多摯友、情人或夫妻在旅途中翻臉吵架，甚至當場分手揚鏢的可怕經驗。
旅行就是這麼奇怪的一件事，因為身處在陌生的環境甚至語言中，有更多的突發狀況需要掌握或是處理，人與人間個性或看法的不同很容易就在這時候爆發出來，形成大小不一的衝突。
他很慶幸，他們迄今還未出現岐見。
這倒不是他要自誇，但這趟旅途上大大小小的問題全有賴他解決，她通常只有一臉疑問而無辜的表情，睜大雙眼耐心等待他的答案，根本沒有第二個意見。
他差點要以為她說過的旅行經驗，或許只是她的夢遊。
直到今天，他才有機會看清楚事情真相。
此時此刻的他們，迷失在常見於倫敦市區、呈放射線狀的古羅馬大道上，四週人潮洶湧，偏偏找不著半個在地人，其他同樣迷路的遊客還會不知究裡的來向他們問路。
他們已經打轉了十多分鐘，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要她在噴水池旁等他，讓他循著地圖找路去。
如同這趟旅途中的每一天，她對他說的話總是點頭。
幸運地，只花了十分鐘，他便搞清楚東南西北，找到正確的方向。
興沖沖地回到噴水池旁，她卻不見了。
不會吧！噴水池是圓的，再怎麼繞著走也不至於走到哪裡去。
定神一看，遠方那裹著米黃色方格圍巾的身影正是她。再仔細一瞧，她手裡拿著地圖對站在餐廳門口的服務生指指點點，對方手往東邊一指，她又說了一些話，那人肯定地對她點頭。
他連忙轉身，踱步到街角，看到她急忙奔回噴水池旁，才好整以暇慢慢走出來。
她對著他笑，表情充滿期待。「找到了嗎？」
下意識地，他撒了個小謊：「對不起，我好像還是找不到路。」
看她怎麼回應。
「沒關係，我們就在這附近繞繞，反正這裡也熱鬧的很，看來挺有趣的。」她回答。
「可是妳不是想看歌劇魅影？再半個小時就開演了。」
「反正我們手上沒票，只能買黃牛票，趕不及就別看了，也沒什麼損失嘛！」
她那一副氣定神閒，不慌不忙的態度，真令他有說不出的迷惑。他決定進一步試探她。
「好吧！我們就先到別的地方看看好了。」他隨手指了一個和劇院相反的方向，「那裡看起來蠻熱鬧的。」
「好啊。」
她竟然連反對也沒有，仍然一臉開心地挽著他往他說的方向前進。他的心裡七上八下，她不是問到路了嗎？為什麼不乾脆跳出來說跟著她走就對了，反而情願聽他的話漫無目的地左轉右繞呢？
他邊瞧著她仍帶著微笑的側臉，心裡邊轉著無數的疑問，不知就這樣在人群中穿梭了多久，終於走到了一條遠離人潮，但又雅致古典的街道，暈黃的街燈將它點綴得詩情畫意。
「你看，這棟建築物好漂亮。」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他發現這條街上座落著好幾棟風格相近的古典建築，雖然古色古香，但聳立沈穩，看起來不像一般住家或商店。
「那棟也不錯。」他接著說，兩人的腳步仍以悠閒的速度緩慢移動，忽然之間，他的眼睛接觸到騎樓牆壁上那再熟悉不過的圖案，「歌劇魅影？這裡就是上演歌劇魅影的劇院。」
「真的嗎？」她高興的幾乎跳起來，開心地跑上前去檢視那一排海報，「真的是歌劇魅影沒錯。」
賣黃牛票的人已經主動靠過來兜售手中的票券，雖然開價比票面價高出兩倍多，但他仍想也不想就買下兩張。
「我們進去吧。」
她仍雀躍不已，「你好棒哦，竟然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如同這幾天的旅行，他很自然地就想脫口而出說：「那當然。」但這一次，他卻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真正厲害的是她吧！明明是往相反方向走去，她是怎麼在他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繞回這個地方？以此地街道的複雜與人潮的洶湧，她的表現真是高難度演出。
「妳也幫了忙。」左思右想之下，他這麼說。
她還是笑，態度十分大方，「是嗎？雖然我不知道我幫了什麼忙，不過，你要記得幫我記個小功哦！」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有從頭到尾、由心而發的甜美笑容，正是當初吸引住他的相同笑容。
老實說，他心中其實有點高興，高興她不是那種發號施令、頤指氣使的女人。他必須承認，如果剛才她跳出來說要帶路，又很順利地來到這間劇院，他心裡絕對會有點不是滋味的感覺，覺得好像輸了一場比賽似的。
但她巧妙地讓他取得勝利，不自誇，也不謙順。他深深地為這個將聰明智慧包裝在甜蜜溫柔中的女子所折服。
當他們找著位置坐定下來，他忍不住握緊她的手，輕聲說：「我們結婚吧！」而歌劇魅影，正以那令人耳熟能詳的開場音樂，拉開華麗的序幕。

禮物

距離下班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但他已經忙不迭地打電話過來提醒：「下班後我會先去停車場開車，妳在公司門口等我好嗎？」
雖然只有寥寥數言，卻讓她有說不出的興奮與期待。「我知道了。待會兒見。」
「回頭見。」
掛斷電話，她下意識地開始收拾起桌上的工作與雜物。指針一到六點，她就立即動身，一秒鐘也沒有浪費地趕往公司門口。而他，也沒有讓她多等。
坐進車裡，熟悉的感覺一湧而上。她偏頭微笑地看著掌控方向盤的他，不經意地抬手輕輕拂過掛在後視鏡上的行車平安符，一雙腳舒服地伸直著，卻突然覺得前方空間太大，有點不著邊際的感覺。
「妳說我們是先去買禮物，還是先去吃飯好？」他開口問。
「你餓了嗎？」
「不餓。今天部門裡有人生日，下班前才吃了一塊大蛋糕。」
「我也不餓。」她哪裡會餓？她整個人、整顆心都塞滿了因為見著他而滿溢的快樂。
「那麼，我們就先去買禮物。」
「好啊！」
「不過，要先從哪裡開始？」
「我們去看首飾吧！」
「首飾？」他的語氣有點懷疑。
她很不服氣，「女孩子都喜歡首飾，聽我的不會有錯。」
於是，他們來到這家全球知名的專賣店，以藍色與白色粧點而成的Tiffany。
進到店裡，理所當然變成是她在主導這次採購了，即使付錢的人是他，但他仍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賞玩她看上的每件首飾，專心聆聽她的意見。
「這個可愛。」她隨手拿起一條項鍊在胸前比劃。
「這個墜子的造型是蠶豆。」店員熱心的解說著，又拿起另一條項鍊，「這個墜子的造型是淚滴。這兩款都賣得很不錯，都只剩下最後一條了。」
「這個好嗎？」他問。
她搖搖頭。蠶豆和淚滴的含義都太過深奧，只適合留在她心中細細品味，不適合成為他花錢的對象。她只是繼續沿著櫥窗細看。
Tiffany的招牌飾品躍入眼簾。
她畢竟只是個平凡又容易心動的女生。於是，她請店員取出那只六爪鑽戒，緩緩地將它滑進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大小剛好。
他也專注地看著她手上那只造型簡潔的戒指，那閃閃發亮的光芒是否催眠了他，他竟然開口說：「我看買這個好了。」
「不要吧！」她緊張起來，連忙除下戒指還給店員，然後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很貴呢！」
「可是真的很漂亮。」
她笑了起來。
他疑惑，「怎麼了嗎？」
「其實這個東西不能亂送，一定要選擇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時刻。你有沒有看過它們有一幀很知名的平面廣告？一個女生開心地摟住一個男生，手上拿著Tiffany的藍色盒子，裡面就放著這個戒指。你知道嗎？Tiffany的六爪鑽戒是標準的婚戒。」
「是嗎？」
「沒錯。」她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們再看看別的好了。」
這一次再重新細看，她很快就找到新的目標，是一條有心型墜子的項鍊。她得意地在他面前展示，「你看這個多好，一切盡在不言中。」
「妳喜歡嗎？」
「當然喜歡。」
「那就買這個吧！」
店員客氣的取回那條項鍊，雙手開始忙碌著包裝。
這趟任務劃下圓滿的句點。但仍有莫名的感覺吸引住她，讓她忍不住移動腳步到另一個櫥窗。
其實，她最喜歡的是她第一眼就看上的蠶豆項鍊。對她而言，簡單的它彷彿是千言萬語的化身，如果對著它許下心願，這顆種子可會萌芽茁壯，開花結果？
她招手喚來另一名店員，決定買下這條項鍊。
結完帳，眼見那個包裝精美的藍色盒子被小心地放進藍色提袋中，再交到她手中，她覺得似乎握住了一個輕飄飄的希望。
她這才抬起頭，尋找他的蹤影。
他手中早已提著另一只藍色提袋，在門外等著她。
「妳買了什麼？」他好奇地盯著她手中的藍色提袋。
「秘密。」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她只是笑著搖搖頭。
「那妳想不想知道我買了什麼？」
「不是那條心型項鍊嗎？」
他神秘兮兮地說：「其實，我還買了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她低頭看，發現他的藍色提袋中有兩個盒子。
她說：「其中一個是心型項鍊。」
他點點頭。
「那麼，另一個呢？」
「就是那個在非常非常特別的時刻才能送的標準信物。」
她覺得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勉強鎮定下來問：「你買這個做什麼？」
「我覺得也是時候了。週末幫小倩過生日的時候，我打算同時向她求婚。」
求？婚？一記悶雷在她腦中炸開。
他的情緒仍很亢奮，不停地稱讚她的眼光，感謝她幫他挑選的禮物。
她下意識地握緊自己手中的那只藍色提袋，但希望早已輕飄飄地消失於無形，只剩下沈甸甸的心痛。
原來這顆蠶豆已死，註定孵不出芽來。對於她這段感情的描述，再貼切也不過如此。
她在半年多前認識他的同時，知道他有女朋友的事實。但她總是一廂情願，相信幸運會出其不意地在下一個轉角處等待著她。
於是，她成為他最好的朋友，聽他說他的愛，甚至為他的情人挑選生日禮物。
偏偏，命運仍然按部就班地走到了這一步。她那出其不意的幸運，始終沒有出現過。
在那一瞬間，她有個衝動想立刻轉身回到店裡，問問店員能否讓她交換另一條項鍊。
唯有淚滴，才能一語道盡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愛的對話他之篇

我可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她如同所有女生一樣，都會長大。
這天下午，俞明約了我一起溫書。美其名如此，但其實是因為他發現他心儀的中文系系花這個暑假在圖書館打工。
來開門的是他的妹妹俞昀。她穿著一件細肩帶的小碎花上衣與米色的七分緊身褲。
我和俞明從小學開始同班以來一直是哥兒倆。我認識俞明多久，就認識俞昀多久。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次在這個認識超過十年以上的小女孩面前，覺得呼吸困難。
有種莫名的感覺壓住我的胸口。今天的她似乎和以往有點不同。
但她仍甜甜地喊我，「華哥。」
我卻不敢再看她，忙問：「俞明呢？」
「他在房間上網。要我去叫他嗎？」
「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
我幾乎是用跑百米的速度逃離她身邊，頭也不回地衝進俞明房間。
他抬頭看見我，「幹嘛？什麼鬼東西在追你啊？」
我搖搖頭，在他身邊坐下。
他神秘兮兮的說：「你看一下這個。」
「什麼東西？」
「我新發現的好站啊！」
「拜託，這些兒童不宜的東西趕快把它關起來好不好？要是小昀進來看到的話…」
說時遲，那時快，小昀正一臉鬼靈精的模樣，在房門口探頭探腦。
俞明的動作果然快，一邊關掉螢幕畫面，一邊沒好氣的問她：「幹嘛？」
「我和朋友去看電影，媽回來你告訴她一聲。」
俞明很不高興，「媽不是禁止妳再和那個男生來往嗎？而且我和阿華待會就出門了，大概也碰不到她。」
這個消息太過突然，我有點難以消化，「小昀有男朋友了？」
俞明還在罵，「什麼男朋友？也不過和她一樣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在那邊兩小無猜而已。」
她很不服氣，「好！你是個又煩又囉嗦的老頭子。」
我完全跟不上這對兄妹拌嘴的步調，思緒仍在原地打轉，「你們要去看電影？」
「對啊！」她一臉期待的興奮模樣。
我忍不住說：「穿這樣去看電影？」
「怎麼了嗎？」
想到小昀要和一個我不認識的臭男生去烏漆抹黑的電影院，我的心開始七上八下。但她一臉天真的表情，又顯得我的想法太齷齪。
我只好搪塞地說：「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電影院冷氣都很強，妳穿這樣可能會著涼。」
我的口氣一定比俞明還像老頭子，更煩更囉嗦。因為俞昀嘴一嘟，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我不管！我要走了。」她說完話，立即消失在門後。
俞明連連搖頭，「這個丫頭真是愈來愈野。」
「小昀也要升高三了吧？功課還應付的過來嗎？」我試探地問，但我其實真正想說的是，哪來交男朋友的時間！
我被自己反應激烈的想法和心情嚇了一大跳。
「誰知道，她心情好就考個第三名，心情不好就考第三十名，我媽都擔心死了。」
「你當哥哥的總是要多少幫她一下，她年紀還小，根本不懂輕重。」
「是，我會幫她，不過你也別想逃，她好歹也從小喊你華哥，我在受苦受難，哪能讓你輕鬆愉快？」
我跟著他大笑起來。但心中起伏的情緒仍久久無法平息。
和俞明進到圖書館去不過短短數十分鐘，他已經和在櫃檯值班的中文系系花聊了開來，把那個女孩子逗得笑不可抑。毫無疑問地，俞明這次的出擊非常順利。
而我，只能識趣地閃到一旁，埋頭書堆之中。
俞明突然靠過來，壓低聲音說：「她答應我值完班後一起去喝咖啡，還說要約她同學出來，你當然會和我一起去吧？」
面對這個大好機會，我竟然感到索然無味。放下手中的書本，我對俞明說：「我想先走了。」
他一臉不可置信。「你不幫我撐場面嗎？」
「一對二不是很好？」
懶得再和他辯解，我逕自走出圖書館。
俞昀到底去了哪間電影院？我真不敢相信，到現在我還在想這個無聊的問題。
「華哥！」
這個叫聲清脆而且熟悉，夾雜著一旁籃球場喧鬧的氣氛，又顯得不太真切。
正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時，俞昀已經來到面前。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笑臉，以及帶給我的同樣壓迫感。
我真有說不出的意外，「小昀？妳怎麼來了？不是去看電影了嗎？」
「票賣光了。天氣好熱，不想在那裡排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好順著她的話，「對啊！今天真是特別熱。」
然而，白花花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卻有說不出的閃爍動人。
小昀開口，將我的理智拉回現實。她問：「華哥，你陪我去買書好嗎？」
「買書？」
「我們老師開了書單說要寫讀後心得報告，可是有個外國人我記不得名字，你幫我一起找好不好？」
看著她殷切懇求的神情，我只好說：「那就走吧。」
我們兩人併肩走著。她好奇的問：「那個系花呢？」
「妳也知道她啊？她現在在妳哥的視線範圍內，安全的很。」想起俞明難得一見的殷勤模樣，真有說不出的好笑。
「你不喜歡她嗎？」
怎麼會有這麼直接的問題，我的心不知怎地跳了一下。但嘴上卻很敷衍的說：「每個人喜歡的類型不同。」
我不知道我說錯什麼，但俞昀突然就低著頭不出聲了。
兩人之間的沈默令我不自在，我開始引她說話，「妳有沒有印象那個外國作家是哪國人？是現在的人還是已經掛掉的人？」
她看上去很不高興，「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到書店轉一轉，看看能不能想起來。」
為什麼就生氣了呢？我真是不明白。忘掉那個作者的名字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建議，「要不要打電話問妳同學？」
「我的手機沒電了。你的手機借我？」
真是不巧，「我出門的時候忘了帶。」
想到和俞昀單獨相處的時間漸漸拉長，我的心跳快到幾乎無法控制。所以，一進書店我就直接往電腦叢書專區走去。我需要暫時遠離她的勢力範圍，好好地喘口氣，冷靜一下。
她卻跟在我後面，我只好趕她走：「妳先去繞一繞，想起名字再來告訴我，我再幫妳找。」
她這才轉身走開，但沒走太遠，流連在雜誌區。
我想，俞昀威脅的不只是我的心跳與呼吸，許多男生也感受到了她的魅力，紛紛轉過頭看她。
埋首雜誌的俞昀突然抬起頭來，正好和我的雙眼相對。我楞了一下，卻仍想繼續看著她。
她則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尷尬地笑一笑，乖乖放下雜誌往其他書區移動，很快地離開了我的視線。
莫名的不安襲上心頭，因為我清楚看到其他男生看她的眼神。於是，我不自覺地朝她的方向走，果然遠遠地就看到有個人開始向她搭訕。
她和那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我忍不住上前去打斷他們，「還沒想起來嗎？」
那個男生沒想到俞昀身邊有人，馬上夾著尾巴一溜煙跑了。
她還氣定神閒，「那個作家好像是歐洲那邊的人。」
「想了這麼久只想起這些嗎？」
她一臉委屈，還想分辯，卻有兩個女生插進我們中間。「阿華，你怎麼也在這裡？」
是我的同班同學。出現的真不是時候。
我答：「買點書。」
「女朋友啊？」兩雙眼睛不約而同瞄向俞昀。
我連忙解釋，「是俞明的妹妹，我陪她出來找書。」
「好可愛哦！還在唸高中吧？」
俞昀自己開口了，「我升高三了。」
「高三啊？功課一定很辛苦。俞明也真是的，自己的妹妹不管還丟給你，不過你們是死黨，偶爾幫他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她們兩人又哈啦了一陣子，才心滿意足離開。她們的背影一消失在視線之中，俞昀的聲音馬上接著出現，「她們是誰？」
「我的同班同學。」
「怎麼大學女生看起來都這麼老氣橫秋的？」
她的表情十足十地孩子氣，我忍不住笑了，「妳小孩子說這種話，聽起來才老氣橫秋的。」
「還幫她們說話，」她更加不服氣，「她們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別想歪了，她們只是朋友而已。」
「是嗎？」她一副還有一堆問題要審訊我的樣子。
我真招架不住她的問題，只好趕快轉移她的注意力。「別光顧著聊天，快把那個作家想起來，太晚回家妳媽會不高興的。」
她這才又慢吞吞的說：「剛剛又想起來，他好像叫徐什麼的。可是他不是老外嗎？為什麼會姓徐呢？你不覺得很奇怪，怎麼外國人的名字…」
俞昀一開口我就知道她在說誰，我連忙接下去說：「我知道了，應該是徐四金。
他是德國人，寫的書都很有名。」
我帶著她去找徐四金的書，很快地找到幾本後便去櫃檯結帳。
「回家吧！」我如釋重負。
但她眼睛滴溜溜地轉，像在打著什麼主意。「華哥，我又熱又渴，我們可不可以先去吃個冰再回家。」
不會吧！
她很認真的繼續哀求，「我真的好熱好渴哦！」
我再一次地發現，要拒絕她的要求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陪著她走出書店門口，迎面而來一對動作親暱的情侶，那個男生的眼睛卻直盯住俞昀不放，然後就叫出她的名字。
「Jason？」她驚呼。
那個男生的雙眼在身邊的女生與俞昀之間游移不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應該就是下午約了和她一起去看電影的那個人吧！看著眼前這情勢，我有點明白這一切。身邊的俞昀只是定定地看著他，一語不發。
可以想見她此時此刻心中的憤怒與難過，我忍不住開口，「小昀，我們走吧。」
她仍舊沈默無言，但順從地跟隨我的腳步，離開了那個令人尷尬的場面。
我小心翼翼地問：「妳還好嗎？」
「很好啊！」
我還是不放心，「真的沒事？他是妳交往的那個男生吧？」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出去玩過幾次，根本還算不上什麼交往。」
她的態度這樣平靜，一副那個男生和她毫無瓜葛的模樣，真是令我迷惑不解。
還在揣想俞昀的心情，她開口了，但卻是和方才那一幕全無關聯的問題，「華哥，我看起來像是小孩子嗎？」
「啊？」我有點不明白她在問什麼。
「你覺得要上大學以後，才算是大人嗎？」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問題，只好硬轉，「不是要吃冰嗎？這家怎樣？」
我開始明白今天第一眼看到她時，所感受到的那份改變所為何來。她長大了。
她已經懂得打扮自己、她已經能令異性目不轉睛、她已經是個十足十的女孩，而不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小可愛了。
這樣的她，眼中還會容得下我，心中還會記掛住我嗎？
俞昀可會為我停留？
或者，我永遠只是她的華哥而已。
為什麼她不能永遠是那個小女孩，那個總是用崇拜眼神與甜蜜聲音喊我華哥的小女孩？
她執拗地繼續問，「華哥，你覺得我還是個小女孩嗎？」
我想也不想地便回答：「不，妳不是，但我希望妳是。」
「為什麼？」她一臉迷惑。
俞昀怎會瞭解我的自私想法？我只能笑一笑、搖搖頭，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愛的對話她之篇

一聽見門鈴響，我以跑百米的速度往房外衝，雖然知道不會有人和我搶著開門，但還是要補上一句，「我來開門！」
繼送掛號信的郵差和推銷報紙的歐巴桑之後，我終於等到他了。
「華哥。」我開心的喊。
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只問：「俞明呢？」
「他在房間上網。要我去叫他嗎？」
「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
他就這樣把我扔在大門旁邊，失望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沒發現我特別打扮過嗎？上星期和同學去逛街時買的這套衣服，試穿時大家都拼命稱讚說好看的呀！
進到屋裡，我不死心地去哥的房間探頭探腦，他們兩人正在竊竊私語，一看見我，哥立刻送上一個大白眼，「幹嘛！」
「我和朋友去看電影，媽回來你告訴她一聲。」
「媽不是禁止妳再和那個男生來往嗎？而且我和阿華待會就出門了，大概也碰不到她。」
華哥突然插進一句話，「小昀有男朋友了？」
「什麼男朋友？也不過和她一樣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在那邊兩小無猜而已。」
「好！你是個又煩又囉嗦的老頭子。」
我很生氣，氣他截斷華哥的話。但還好，他又開口了。
「你們要去看電影？」
「對啊！」
我滿心期待他要說的話。他會不會也和哥一樣阻止我。
「穿這樣去看電影？」
「怎麼了嗎？」
他總算注意到我的打扮了。接下來可能會有點吃醋的說電影院裡烏漆抹黑的，小心被男生佔便宜之類擔心的話吧！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電影院冷氣都很強，妳穿這樣可能會著涼。」
他的口氣比我哥還像我媽。真是令人亂生氣一把的。
「我不管！我要走了。」一甩頭，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家裡。
悶悶不樂的心情，在見到Jason之後完全沒有好轉。他也感受到了，「妳不開心啊？」
「還好啦！」或許我不應該一賭氣就跑出來，而是在家多待一會兒，看看他們要到哪裡去，就可以死賴活賴地像小時候一樣當他們的跟屁蟲。
「不是要看電影嗎？想看哪一部？」
被打斷的思緒轉換成一把無名火燒上來，「煩不煩啊？我這個禮拜已經看三部電影了，每一部都難看死了，我不想再看什麼鬼電影了。」
他顯然被嚇了一跳，連忙乖乖地再做其他提議，「那我陪妳去逛街吧？還是想喝咖啡？妳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停下腳步，下了一個重大決定，「我要回家。」
Jason這次真的一副想當場摔倒的表情，「我們才出來不到半小時，妳就說要回家？」
「我功課還沒做完，不行嗎？」
「都放暑假了，哪來的功課？」
「我說有就有，你要不要送我回去？不然我自己去搭公車。」
我知道Jason一直想和我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對於我的任何無理取鬧都會照單全收。這一次，他當然還是摸摸鼻子，自認倒楣，乖乖地在我要求的十分鐘內，把我送回家門口。
進了屋裡，他們兩人已經不見蹤影，反倒是媽回來了。
她問：「妳剛才跑哪去了？」
「出去買個東西而已。」我比較關心這個問題，「哥呢？」
「他們說要去圖書館。不是放暑假了嗎？他們還真用功。」
用功個頭。我老早聽他們在說什麼中文系系花的事，一定是跑去看她了。聽的出來哥對她很有興趣，但是華哥呢？
沒來由的衝動躍上心頭，「我出去一下。」
「不是才出去而已嗎？」
趁著媽要繼續囉嗦之前，我三步併做兩步出了家門。
他們的大學離我家很近，走路的話大概十分鐘會到。但我用跑的，只花了五分鐘。
才進校門口，就見到沿著籃球場一路走過來的他。
真是Lucky！而且我哥不在他身邊。
「華哥。」
他很意外，「小昀？妳怎麼來了？不是去看電影了嗎？」
「票賣光了。天氣好熱，不想在那裡排隊。」
「對啊！今天真是特別熱。」
他說完這話就沒下文了。我知道華哥一向不擅言辭，不像我哥那麼油嘴滑舌，但兩個人就這樣杵在大太陽下無言以對，也不是個辦法。
我靈機一動，「華哥，你陪我去買書好嗎？」
「買書？」
「我們老師開了書單說要寫讀後心得報告，可是有個外國人我記不得名字，你幫我一起找好不好？」
他看上去十分勉為其難，我的心裡正在七上八下時，聽到他一句「那就走吧！」，差點沒有高興得跳起來喊萬歲。
我們兩人併肩走著。我忍不住問：「那個系花呢？」
「妳也知道她啊？她現在在妳哥的視線範圍內，安全的很。」他半打趣的說。
「你不喜歡她嗎？」
「每個人喜歡的類型不同。」
是這樣的嗎？那麼，你喜歡的是哪種類型的女生？我的心裡這樣想著，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太過明顯，實在開不了口。
「妳有沒有印象那個外國作家是哪國人？是現在的人還是已經掛掉的人？」看來他很專心在陪我找書這件事上，已經開始搜集線索了。
我有點半賭氣，「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到書店轉一轉，看看能不能想起來。」
「要不要打電話問妳同學？」
「我的手機沒電了。你的手機借我？」
「我出門的時候忘了帶。」
那最好！我們兩個人就在書店多耗一些時間吧！我得意的想。
可惜，我的如意算盤打得不太準。
一進了書店，華哥就往電腦叢書專區走去，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我跟在他後面走，還被他趕，他說：「妳先去繞一繞，想起名字再來告訴我，我再幫妳找。」
這和我自己一個人逛書店有什麼差別？
我在雜誌區徘徊不去，因為這裡離電腦叢書專區最近，但沒一會兒就發覺他皺著眉在看我。
我只好乖乖地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排行榜區隨手拿了一本書心不在焉的翻，一旁原本在看另一本書的男生突然開口，「這本書我看過了，雖然已經是第三集了，不過還是很有趣。」
我瞄他一眼，沒有作聲。天知道我拿了什麼書，哈利波特？
他很不死心地接下去說：「但真要比較的話，我還是最喜歡第一集。」
「都好啦！」我轉身往別的書區走去。這個男生真是吵鬧，還是華哥最好，有那種屬於成熟的內斂沈默。
他竟然又跟到我旁邊來，「妳喜歡看言情小說嗎？我看女生好像都很迷。」
「我還好。」
「要不要介紹幾個妳喜歡的作家給我，讓我也看看言情小說的魅力在哪裡。」
「我不清楚。」
這個人真討厭，為什麼囉嗦個不停。
「還沒想起來嗎？」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
我一轉頭，華哥正上下打量那個來搭訕的男生。他一看到我身邊還跟著其他人，只好很知趣的打退堂鼓。
「那個作家好像是歐洲那邊的人。」我慢慢答。
「想了這麼久只想起這些嗎？」
他的語氣有點責備之意，但我無法反駁。我不是記性不好，只是想和他相處久一點而已。
「阿華，你怎麼也在這裡？」兩個女生突然湊到我們身邊來，竟然還叫他叫得這麼親熱？
「買點書。」
「女朋友啊？」兩雙眼睛不約而同瞄向我。
他連忙辨解，「是俞明的妹妹，我陪她出來找書。」
「好可愛哦！還在唸高中吧？」
語氣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拿我當小朋友看。
我很不服氣，「我升高三了。」
「高三啊？功課一定很辛苦。俞明也真是的，自己的妹妹不管還丟給你，不過你們是死黨，偶爾幫他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兩個女生真是討厭。此時此刻的我只有這個感覺。
忍耐了一陣呱噪，好不容易，她們走開了。
一見到她們消失在視線之中，我立刻問：「她們是誰？」
「我的同班同學。」
「怎麼大學女生看起來都這麼老氣橫秋的？」我故意說。
他笑了，「妳小孩子說這種話，聽起來才老氣橫秋的。」
「還幫她們說話，」我更加不服氣了，「她們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別想歪了，她們只是朋友而已。」
「是嗎？」
「別光顧著聊天，快把那個作家想起來，太晚回家妳媽會不高興的。」他又恢復了說教的態度，而且看來已經失去耐心。
我只好答：「剛剛又想起來，他好像叫徐什麼的。可是他不是老外嗎？為什麼會姓徐呢？你不覺得很奇怪，怎麼外國人的名字…」
我還在抱怨著，華哥已經很有把握的點著頭，「我知道了，應該是徐四金。他是德國人，寫的書都很有名。」
這麼快就揭曉謎底，我有點錯愕。
迫於無奈，我跟著他去找徐四金的書，挑了幾本後便去櫃檯結帳。
「回家吧！」他如釋重負的說。
「華哥，」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使出拖延戰術「我又熱又渴，我們可不可以先去吃個冰再回家。」
他的如釋重負馬上變成一臉為難。
「我真的好熱好渴哦！」我努力強調著。
他終於點頭。
當我開心地和他步出書店門口時，迎面而來一對動作親暱的情侶，老實說，我沒有注意到他們，如果不是那個男的停下腳步，大聲喊出我的名字，我真的會和他們錯身而過。
「Jason？」真是沒想到。
他看看身邊的女孩，又看看我，仍然一副手足無措的窘樣。
「小昀，我們走吧！」華哥說。
我當然是聽他的話，乖乖地跟在他身邊離開。其實，看到Jason和別人出雙入對，我並沒有什麼難過或生氣的感覺，反而覺得有點輕鬆，不用擔心他繼續纏著我不放。
一旁的華哥似乎很擔心我，他問：「妳還好嗎？」
「很好啊！」
大概是我的表現是不合常理的平靜，他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遍，「真的沒事？他是妳交往的那個男生吧？」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出去玩過幾次，根本還算不上什麼交往。」
我的一言一語全是事實，但華哥還是一副擔心的不得了的樣子，彷彿還當我是個小孩，承受不起這樣的傷痛。
他的態度反倒更令我耿耿於懷，再加上他剛剛說我是小孩子，我忍不住開口，「華哥，我看起來像是小孩子嗎？」
「啊？」他一臉的不明白。
「你覺得要上大學以後，才算是大人嗎？」
他的答案和我的問題完全風馬牛不相干。他說：「不是要吃冰嗎？這家怎樣？」
為什麼他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多想知道他的答案。從小至今，我一直追隨著他和我哥的腳步長大，卻始終無法追平他們。他們倆在前年進了大學，從和尚學校掉進脂粉堆裡，常聽他們說大學裡有數不清的聯誼活動，除了自己學校的女生，還可以向外發展，一切的一切，都令我心急。
他會不會耐心地等我長大？
還是，他只想當我的華哥而已？
我執拗的繼續問：「華哥，你覺得我還是個小女孩嗎？」
這次他沒有閃躲，肯定地說：「不，妳不是，但我希望妳是。」
「為什麼？」我猶如墜入五里霧中。
他笑一笑、搖搖頭，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